苏铭深吸一口气,右手剑诀一引,腰间霜寒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脱鞘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稳稳悬在他脚边。剑身上淡蓝色的寒芒在晨光下流转如霜,将他月白色的裙摆映出一层极淡的冰蓝光晕。他踏上剑身,霜寒剑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托住他的重量,剑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颤动。突破宗师之后他一直在用系统快捷施法来御剑,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游戏里按下一个技能键——精准、稳定,但少了些真实感。而此刻他选择手动御剑,灵力从丹田流入剑身再反馈回脚底,每一丝气流的波动、每一寸高度的攀升都能清晰感知。他微微扬起头,晨风从高台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外罩那层霜色纱衣在风中如蝉翼般轻轻飘动,阳光透过纱衣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广场上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新弟子们仰着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踏剑而来,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更多人则是瞪大了眼睛试图将这仙气十足的一幕刻进记忆深处——这就是太虚剑阁二师姐,掌门亲传,宗师中期的剑修,他们未来要仰望的目标。有几个胆子大的少年甚至激动得踮起了脚尖,嘴里喃喃自语道“陆师姐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苏铭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落在高台正中央,收剑入鞘时剑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在安静的高台上格外清晰。他转身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几百张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中仰望着他,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崇拜,还有几分初入仙门的茫然。各峰长老坐在两侧的紫檀木长案后,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期许。剑碑旁,柳如烟正朝他用力挥舞着拳头;白露用团扇挡着半张脸;晏无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看好戏的期待;连萧衍都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说归说,闹归闹。苏铭在心里把这句话对自己重复了三遍。他刚才在台下用养胃丹压住了胃疼,又找到了原主的演讲稿,还默默排练了一遍措辞,以为上了台照着记忆中陆清寒的模板来一遍就完事了。三句话,十二个字,说完收工。但真正站到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群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是不负众望地空白了一瞬。

几百双眼睛。几百双。他在竞技场里面对过五个宗师境的高手同时围攻,在黑风林里跟魔道杀手贴身肉搏都没怂过。但几百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同时盯着他,感觉比同时面对五个萧衍还要让人窒息。他感觉自己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下意识地用指腹在剑鞘的寒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他在心里飞速回忆原主陆清寒当年是怎么开的头——好像是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最冷淡的语气说最简短的话,说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对,沉默,冷淡,简短。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淡稳,借着高台四周布置的扩音阵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第一句话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苏铭站在高台上,晨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台下几百双眼睛像几百颗亮晶晶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他刚才已经开了个头——“今日诸君入我剑阁”——声音清冷淡稳,借着扩音阵法传遍全场,尾音那一下极细微的颤抖也被阵法混响盖了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又空白了一瞬。不行,就这样下去又要被笑话。他眼角余光已经瞥见剑碑旁晏无锋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几分,白露的团扇也摇得愈发欢快,就连萧衍都微微偏过头,似乎在等着看他到底能憋出几个字。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抄。上辈子他虽然不是文学专业,但作为一个资深游戏宅,古装武侠网游玩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款,那些游戏里NPC拽文嚼字的台词、开场CG里的定场诗、论坛上大佬写的剧情分析帖,他刷了无数遍。哪怕记不全原文,拼拼凑凑总能凑出几句像模像样的。他在心里飞速翻找着那些沉积多年的记忆碎片,然后再次开口。

“诸位今日站在这里,便是与我太虚剑阁有缘。”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道早已准备好的剑诀,“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亦如攀万丈高峰,一步一重天。剑道漫漫,非有大毅力、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至。但既至此处,便是已踏出了第一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万仞之台,起于垒土。今日你们以剑阁为荣——来日,剑阁以你们为荣。”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而认真的面孔,几个少年已经攥紧了拳头,眼睛里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背台词好像也没那么难。“修仙者当有四心——对天地存敬畏之心,对师门存感恩之心,对剑道存精进之心,对同门存友爱之心。有此四心,则大道可期。”

台下安静了整整两息,然后柳如烟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她一边拍手一边用胳膊肘狂戳旁边的白露,脸上写满了“看吧我师姐就是这么厉害”的骄傲。紧接着,前排的新弟子们也反应过来了,掌声从稀稀拉拉迅速变成了雷鸣般的浪潮。几个原本紧张得绷着脸的少年此刻满脸通红地鼓着掌,有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甚至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各峰长老也在微微颔首,钱长老捋着胡子朝旁边的孙长老低声道“清寒这孩子,几年不见口才也长进了”,孙长老难得没有反驳。

苏铭站在高台上,面不改色地收剑入鞘,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看来以前在游戏里刷的CG动画果然没白刷,那些定场诗和NPC台词平时觉得又尬又装,关键时刻却能救命。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剑碑旁就飘来一道压低了但刚好能让他听见的慵懒声音。晏无锋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萧衍旁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十六句话,不止十二个字。我赌输了,十块灵石回头送萧兄院里。不过话说回来,陆仙子这发言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该不会是提前写了稿子吧。”苏铭面无表情地从高台上走下来,假装没听到,但走过萧衍身边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苏铭从高台上走下来,脚刚踩到汉白玉地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柳如烟就像一颗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苏铭的胳膊,圆脸上写满了崇拜,嘴里叽叽喳喳地往外蹦着赞美之词:“师姐你太厉害了!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呆了!什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什么‘万仞之台起于垒土’,还有那个‘修仙者当有四心’——师姐你以前发言不都是三句话就结束的吗?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偷偷练过?还是说突破宗师之后连口才都变好了?”

她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一边说一边比划,手里的剑鞘差点戳到旁边路过的执事弟子。苏铭被她摇得袖子都快扯歪了,面无表情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但柳如烟抱得太紧,他抽了两次都没成功,只好放弃。白露款款走来,团扇轻摇,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她的目光在苏铭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真诚的欣赏:“清寒,你今天的发言确实不错。比起以前三句话十二个字,今天进步了——足足进步了十倍不止。那几句‘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和‘四心’之说,回头我得记下来,回去给我们天音阁的新弟子也讲讲。”

苏铭还没来得及回应,晏无锋就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他看着苏铭,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开口就是一句:“陆仙子,你今天这发言,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该不会是提前写了稿子吧?要不下次我们修罗殿年终大会,你也来帮我写一篇?”

苏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蛇,语气淡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稿子没有。你输给萧师兄的灵石,记得送到他院里。”晏无锋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中,白露用团扇掩住嘴角笑得花枝乱颤,柳如烟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晏无锋吃瘪的样子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连站在不远处抱着沉渊剑的萧衍都微微偏过头,虽然面无表情,但苏铭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几人说笑间,广场中央的测灵碑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负责主持测试的外门执事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吉时已到,测灵开始!请诸位新弟子按号牌顺序,依次上前测试灵根资质!”新弟子们手忙脚乱地低头翻找自己手中的号牌,几个年纪小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旁边年长些的少年则踮起脚尖朝队伍前方张望,不时有人交头接耳讨论“测灵碑疼不疼”之类的问题,气氛既紧张又雀跃。测灵碑前,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山道上的黄泥。他紧张得同手同脚,将手掌贴上碑面的动作僵硬得像在推一堵墙。测灵碑微微一亮,碑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土黄色光纹——下品土灵根。少年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旁边记录成绩的执事,执事在名册上飞快地记了一笔,语气平淡地念道“土灵根下品,入外门杂役,三年后若有突破可申请重新测试”。少年低下头退到一旁,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但很快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同伴纷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个胖乎乎的男孩凑过去小声说“外门也挺好的,咱俩还能在一块儿练功”,少年的眼眶红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上前的是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二三岁,一双杏眼又亮又圆,上台时还在偷偷搓手心里的汗。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贴上去的瞬间,测灵碑骤然亮起一道青蓝交织的光芒,在碑身上方凝成一小团青色的气旋,中间还隐约有细碎的电光在噼啪作响——中品变异风雷双灵根。执笔的执事眼睛都瞪圆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墨点,高声唱道“风雷双灵根,中品,入内门备选”。高台上几位长老同时坐直了身子,天权峰的钱长老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执明峰的孙长老已经开始翻名册查这小姑娘的来历了。

排在后面的新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的小声议论“变异双灵根”有多厉害,有的低头看自己的号牌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因为等得太久蹲在地上用石子画起了剑。阳光渐渐升高,广场上的气氛从清晨的肃穆变成了热闹的期待,测灵碑的光芒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执事笔下的名册越记越厚。

苏铭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晨风从广场对面灌过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和外罩的霜色纱衣。他发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新弟子的紧张和期待,执事弟子的专注和疲惫,长老们偶尔交换眼神时的微妙互动。以前在游戏里,这些画面不过是一段过场动画,他通常会直接按下跳过键,然后打开竞技场界面开始排队。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闻到测灵碑激活时散发出的淡淡焦糊味,听到执事唱名声在广场上回荡,看到那些少年少女脸上鲜活的表情——这一切都不是动画,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他甚至注意到那个被分到外门的瘦高少年,在退到人群边缘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测灵碑,眼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倔强。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游戏里刚接触PVP时被虐了一百场却没有弃坑的自己。

剑碑旁的松荫下,白露轻轻摇着团扇,目光从测灵碑前收回,侧头看向身旁的柳如烟,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晏无锋依旧靠在剑碑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听到白露问起门派的事,也微微偏过头来,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萧衍抱着剑站在最边上,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也没有走开。柳如烟被三人同时注视着,感觉自己忽然成了小圈子里的焦点,立刻挺起胸膛,清咳两声,摆出一副标准解说员架势,讲起了门派等级划分。柳如烟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学堂授课的架势,开始给白露和晏无锋讲解太虚剑阁的弟子等级划分。她说剑阁弟子共分四等——外门杂役、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核心亲传。外门杂役大多是灵根资质稍逊或入门考核未能一次通过的新人,日常负责洒扫、膳堂、灵田耕种等杂务,闲暇时才能修习最基础的剑法。若能三年内突破筑基中期,或是在每年年底的大比中表现出色,便有机会擢升为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每日有固定的早课和练剑时间,每月还有长老集中授课,修习的是太虚剑诀前三式。内门弟子则是筑基后期以上的精锐,由各峰长老亲自教导,修习太虚剑诀全套,优秀者还能接触到太虚九剑的前两剑。而核心亲传——她说到这里指了指高台上的苏铭,语气里满是骄傲——就是掌门和各峰长老亲自收的徒弟,像大师兄萧衍、二师姐陆清寒,还有她自己,都属于这一等。核心亲传不仅功法资源优先,还有资格进入剑冢、藏经阁高层等禁地。

“那从外门升到内门,最快要多久?”白露用团扇轻轻点着下巴问道。柳如烟掰着手指数了数,说最快的记录是大师兄萧衍,从外门弟子到内门核心只用了一年半。她自己花了两年,在剑阁历史上也算快的。普通弟子大多需要三到五年,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上来。晏无锋摇着折扇感慨这晋升难度快赶上修罗殿的杀手考核了——修罗殿从最低的铁字级升到铜字级,三年起步,淘汰率还高得离谱。柳如烟对修罗殿的内部等级顿时来了兴趣,正要追问,广场中央又传来一阵响亮的铜锣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肃静!”执事高声宣布,“下一轮测试——剑心通明!”

新弟子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词大多感到陌生。有个胆大的少年举起手问“什么是剑心通明”,执事指了指测灵碑旁的一块石台,解释道剑心通明是太虚剑阁特有的入门考核,用来测试弟子与剑道的天然契合度。石台上放着一柄无锋铁剑,测试者需闭目握剑,将全部心神沉入剑中,让铁剑感应其剑心纯粹与否。能在十息内让铁剑发出剑鸣者,即为上等;二十息内,中等;三十息内,下等;超过三十息铁剑毫无反应,则说明此人与剑道缘分尚浅。这个测试不关乎灵根资质,只关乎剑心。往年曾有天赋异禀的弟子在握剑的瞬间便引发剑鸣不止,也有灵根资质绝佳之人,铁剑却纹丝不动。

苏铭站在高台上,听到“剑心通明”四个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快速扫了一眼系统界面,确认自己继承自陆清寒的剑心还在,这才放下心来。这考核测的是原主的天赋,与他这个穿越者无关。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锦衣少年,他自信满满地握住剑柄闭上眼,可二十息过去了铁剑毫无反应。他咬紧牙关又撑了十息,最后在执事的示意下黯然松手,低着头退到一旁,满脸不可置信。接下来几个弟子成绩也不理想,大多在二十息到三十息之间,能引发剑鸣的寥寥无几,且剑鸣声都极短极轻,不注意听就会被风声盖过。

这时,那个扎红头绳、测出变异风雷双灵根的小姑娘再次走上石台。她双手握住剑柄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当她闭上眼的瞬间,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铁剑在她手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剑鸣——那剑鸣声持续了整整五息,在广场上空盘旋不散,连高台上的钱长老都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执事高声唱道“剑心通明,上等”,新弟子们爆发出今日最响亮的掌声和欢呼。小姑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仍在微微颤鸣的铁剑,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她转身朝台下的同伴用力挥了挥手,红头绳在晨光中跳得像一团小火苗。

苏铭站在高台上,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曾听原主记忆中的一位长老说过,剑心通明就是灵魂与剑的初遇,那份纯粹会永远留在这名弟子心中,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今天铁剑在掌中第一次发出剑鸣的感觉。那个红头绳小姑娘,也许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就会是改变她一生的瞬间。剑心通明的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新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石台,握住那柄无锋铁剑。有人剑鸣清越,有人黯然退场,广场上的气氛在期待与失落之间反复摇摆。日头渐渐升高,测灵碑的影子在汉白玉地面上缓缓移动,执事弟子的唱名声此起彼伏,名册上的记录越积越厚。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排在队伍末尾的一小簇新弟子自动朝两侧分开,让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肩上挎着一只破旧的行囊,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他的面孔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五官端正但皮肤粗糙,颧骨上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奇怪的是周围的弟子们似乎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人不敢靠得太近。

麻衣少年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测灵碑。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而是一种已经把紧张和期待都压在心底、只留下一个清晰目标的沉静。

“那人是谁?”白露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团扇停在半空中。她注意到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重心始终保持在身体正中央,这种走路方式通常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剑修才会养成的习惯。

晏无锋也注意到了。他靠在剑碑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在麻衣少年身上来回扫了几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审慎:“这人有点意思。他走路的时候,脚底离地刚好三分,不多不少。这种步法——”他没说完,但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萧衍抱着沉渊剑,破天荒地主动接过了话头,说了四个字:“军中步法。”

周围几个听到这句话的执事弟子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军中步法——这个麻衣少年是从军阵里出来的?太虚剑阁虽然以剑道闻名,但每年招收的新弟子中也不乏从凡间军旅中退下来的年轻人。这些人大多根骨扎实、意志坚定,但灵根资质往往参差不齐,能在剑道上走得远的并不多。但这个少年显然不太一样——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让周围的新弟子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

执事弟子顺着队伍一路小跑到麻衣少年面前,客客气气地问他要号牌。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去,动作利落,眼神平静。执事低头一看,愣住了。

“你没有号牌?这——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谁引荐你来的?”

麻衣少年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股军旅中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没有人引荐,我自己来的。我叫韩铮。从北境边关走到这里,走了三年。”

执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引荐人,没有号牌,没有宗门信物——这意味着他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报名流程,没有地方官员的推荐信,没有剑阁驻外执事的初选考核。按照规矩,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但执事看着那双沉静如铁的眼睛,那句“你不能参加”愣是没说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朝高台走去,请示长老。

执事在高台下躬身行礼,将情况简要禀报了一遍。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杨长老放下手中的名册,从高台上打量了那个麻衣少年片刻——粗布麻衣,风尘仆仆,站姿如松,周身隐隐有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铁血之气。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少年腰间停了一瞬。那里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铁牌,锈迹斑斑,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形状分明是北境军中才有的身份令牌。杨长老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朝执事点了点头。没有号牌,那就现场发一块。北境边军的人能走到太虚山来,本身就是一种资格。执事领了杨长老的命,从备用木牌中取出一块空白的号牌,回到队列末尾递给了麻衣少年。“多谢,”韩铮双手接过号牌,将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利落得像在整理军械。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在新弟子中传开了。消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地扩散——“那个没号牌的,是从北境边关走过来的”“走了三年”“杨长老亲自给他发了号牌”。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有人小声议论,更多的人则是带着几分敬佩偷偷打量那个沉默的麻衣少年。要知道北境边关距离太虚山何止万里,中间隔着妖兽横行的黑风岭、瘴气弥漫的毒瘴沼泽和数不清的荒野险地,能活着走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很快就轮到了韩铮。他将号牌递给执事登记,然后走到测灵碑前。喧闹了许久的广场忽然安静下来,连高台上的长老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来。这安静与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新弟子们安静是出于紧张和好奇,而此刻的安静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韩铮将双手贴上碑面,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测灵碑的新人。碑身在短暂的沉寂后骤然亮起,一道金红交织的光芒从碑底冲天而起,将整座测灵碑映得如同一块被点燃的琥珀。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金色纯粹如烈日,红色深沉如岩浆,两种颜色在碑身上方交织盘旋,凝成一柄模糊的剑形虚影。剑影悬停了两息,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不是清脆的叮咚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嗡鸣,像是埋在沙场深处多年的古剑终于被掘了出来,在阳光下抖落了第一层锈屑。

“金火双灵根!上品!”执笔的执事高声唱道,声音激动得发颤,“上品!”他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只说一遍不足以表达这个结果的分量。

高台上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杨长老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遇到值得关注的弟子时的习惯动作。金火双灵根本就罕见,金主杀伐、火主毁灭,双灵根叠加便是天生为战场而生的属性。加上这孩子从北境边关走来,身上那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铁血之气——若是培养得当,日后必成大器。

韩铮将双手从碑面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柳如烟在松荫下扒着剑碑边缘看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跟白露咬耳朵:“白师姐,上品金火双灵根!今年第一个上品!这个韩铮以后肯定很厉害!”白露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韩铮腰间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上,若有所思。北境边军的身份牌,三年徒步万里——这个少年身上的故事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接下来的剑心通明测试中,韩铮再次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的与众不同。他走上石台,握住无锋铁剑的动作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直接而自然,就像一个老兵拿起自己用了多年的佩刀。他闭上眼,没有深呼吸,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安静地握着剑柄。铁剑在他掌中沉寂了片刻,然后忽然震颤起来,发出的剑鸣不是一声,而是一阵接一阵连绵不绝的嗡鸣,像朔风穿过北境的钢铁城墙,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却又在那锋锐到了极致的鸣响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剑鸣持续了整整十息,比之前那个红头绳小姑娘的五息还多了一倍。执事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高声唱道“剑心通明,上等”,新弟子们却忘了鼓掌——他们被那剑鸣声震住了,直到韩铮放下铁剑安静地走下石台,掌声才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柳如烟扒在剑碑边缘,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回头朝白露和晏无锋嚷道:“哇!金火双灵根上品,剑心通明上等——师姐,他就比你差两等,比萧师兄差了一等!”

这话一出,白露和晏无锋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铭身上。白露将团扇轻轻抵在下巴上,丹凤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晏无锋更是把折扇一合,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显然对这个问题极感兴趣。他们只知道陆清寒是太虚剑阁百年难遇的天才,但具体是什么灵根、什么品级,却从未听她亲口说过。

柳如烟见两人都盯着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她挺起胸膛,清咳两声,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手里的短剑当醒木在空中虚敲了一下:“话说当年——”

苏铭面无表情地抬手,对着柳如烟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好好说话。”

柳如烟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师姐当年测灵根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师姐是天生冰灵根,天品。而且不止一条——还有一条水灵根,也是天品。双天品灵根,这种资质整个太虚剑阁几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师尊说过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能让冰系功法威力比普通水灵根高出好几倍,加上天品资质,修炼速度比寻常弟子快十倍不止。至于我嘛——”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有木系上品,打架不行,平时也就种种药草,给我娘打打下手。”

白露轻摇团扇,感慨道:“早就听闻剑阁二师姐天赋卓绝,只是一直不知具体品级。冰水双天品,这等资质便是在我们天音阁也是千年难遇。”晏无锋把折扇往掌心一敲,啧了一声:“修罗殿的情报上只写了‘天生剑骨’,没想到灵根资质也这么妖孽。双天品——难怪困在先天境三年都没人敢小看你。”他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他默默在心里把情报网的价值重新评估了一遍,之前他还觉得修罗殿的情报在四大宗门里已经算顶尖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看,陆清寒的灵根资质之前情报里只字未提,这属于严重失职。

柳如烟又转向萧衍,继续介绍:“萧师兄入门比师姐早几年,是上品雷灵根加天品金灵根。雷灵根本就主杀伐,加上天品金灵根的锋锐,两者叠加,剑势刚猛霸道,同境界几乎无人能正面硬接他一剑。当年师尊曾说,单论攻击力,师兄在年轻一辈中当属第一。”

白露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在萧衍身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金雷相叠,难怪他的剑意如此刚猛,也难怪他的性子像块石头——金灵根加雷灵根,两条都是刚硬至极的属性,没变成暴脾气已经算萧衍自控力惊人了。

柳如烟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和不服气:“可惜师姐入门比大师兄晚,入门时大师兄已经被师尊收为首徒了。要是师姐先来的话,凭师姐的天赋应该是大师姐了。”她越说越替师姐不平,圆脸鼓成了包子,“师尊说过,师姐的灵根资质是剑阁百年罕见,比大师兄还高一档。就因为入门晚,只能当二师姐,这多亏啊!”

苏铭听完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先来后到,理所应当。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他的语气平淡如水,既没有惋惜也没有不服,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他说这话时,目光与萧衍远远地对上了一瞬——萧衍依旧抱着沉渊剑站在剑碑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听到苏铭说出“大师兄就是大师兄”这句话时,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或触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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