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在意识中调出系统衣橱界面。华丽的紫檀木铜镜在眼前铺展开来,镜中的虚影穿着最基础的太虚剑阁弟子常服,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束着简单的丝绦,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铜镜两侧,一排排限定时装的缩略图整齐排列,每一套都流转着不同的光晕——冰月神女的冷白、碧海潮生的海蓝、惊鸿照影的绯红、暗香疏影的墨黑、云中仙的纯白……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缩略图如流水般向下翻动,越往下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操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要是让他挑一套最漂亮的,他闭着眼睛都能点出来——冰月神女,毫无疑问。那套月白色的冰蚕丝长裙配上冰绡纱外罩,裙摆上缀着上百粒北域冰晶碎钻,穿上之后脚下自动展开冰月领域,冷白色光环铺地,冰晶纹理如涟漪般扩散,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焦点。但问题是——他今天要的不是全场焦点。今天是外门招收新弟子的大日子,他是去镇场子的,不是去走红毯的。他要的是一套“稍微漂亮一点但又不能太张扬”的衣服,既要给剑阁撑门面,又不能抢了新弟子的风头,更不能让柳如烟和白露逮着机会继续调侃他。
但他翻遍了整个衣橱,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当年氪金买的每一套时装,全都是冲着“好看”去的,而且是怎么华丽怎么来。冰蚕丝、天蚕丝、万年冰蚕丝,裙摆镶碎钻,外罩配冰绡纱,腰间的配饰不是冰铃铛就是珍珠流苏。每一套穿上之后都自带特效——冰月神女的冰月领域、碧海潮生的潮水幻影、云中仙的云雾特效、惊鸿照影的十二色宝石霞光。这些衣服随便拎出一件扔到外门招新大典上,都能让全场鸦雀无声。他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穿着一身冰月神女走上广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新弟子们交头接耳说“陆师姐果然名不虚传”,柳如烟兴奋地拍手叫好,白露用团扇掩着嘴角露出“我就知道你会穿这件”的表情,萧衍在人群中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他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虚空中反复划动,将几十套时装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套都好看,每一套都华丽,每一套穿上之后都能让柳如烟尖叫“师姐你好美”,但没有一套符合“稍微漂亮一点但不起眼”这个要求。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直接穿系统默认的制式长袍出去算了——但那件衣服袖口上还留着昨天在剑坪上蹭到的剑痕,衣摆上还沾着丹房密室的药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制式长袍,又抬头看了看衣橱里那些流光溢彩的限定时装,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富有到让人头疼”。最后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划动缩略图,决定用排除法——先把所有带特效的去掉,再把所有镶碎钻的去掉,再把所有颜色太扎眼的去掉。剩下的备选里再挑一件尽量低调的。只要不出乱子就行。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手指朝一套看起来还算素净的时装点了下去。苏铭的手指悬在那套看起来还算素净的时装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这是一套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层极淡的霜色纱衣,裙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绣纹,只在袖口和领缘处镶了一圈细密的银线云纹。在游戏里这套衣服叫“霜月静”,是某年中秋活动出的限定时装,他当时觉得这衣服太素了、没什么存在感,纯粹是为了凑齐全套活动奖励才顺手换的。
他点开预览界面,铜镜中的虚影换上了这套襦裙。月白的衣料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珍珠光泽,不刺眼,不张扬,走动时裙摆微微摇曳,像是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霜华。银线云纹只有在靠近光源时才会闪一下,平时看着就是一圈普通的银色镶边。他在镜前转了一圈,又走了两步,确认没有任何特效触发,脚下没有冰月领域,身后没有花瓣飘落,腰间没有铃铛响——完美。低调,朴素,但又不失体面,完全符合柳如烟说的“稍微漂亮一点但不用太华丽”的标准。他满意地点了一下确认键,一道极淡的霜色光晕从铜镜中流淌而出,如水般漫过全身。光芒散去之后,身上那件沾了剑痕和药粉的制式长袍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身素净的霜月静襦裙。他推开房门,重新朝广场方向走去。穿过松林小径时,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月白的衣料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银线云纹在光影流转间偶尔闪一下,像是衣褶里藏了几粒细碎的星屑。他的步伐依旧是陆清寒式的沉稳从容,脊背挺直如剑。
刚走出松林,迎面就撞上了正朝这边赶来的柳如烟。她大概是等不及了,又从广场折返回来催他。看到苏铭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师姐!你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绕着苏铭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脸上写满了惊喜和得意,“这件好看!虽然不是冰蚕丝的,但特别衬你!你看这银线云纹多精致,走路的时候还会闪——不是那种刺眼的闪,就是那种很低调的、很高级的闪。师姐你以后多穿这种衣服好不好?平时老穿那件制式长袍,我都快忘了你穿新衣服有多好看了。”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歪着头打量苏铭的发髻,眉头微蹙,露出一个“还差一点”的表情,“不过师姐,你头发是不是太素了?连个簪子都没换,要不要我借你一支?我那儿有好几支新的,都是上次在山下买的——”
“不用。”苏铭抬手拦住她伸向自己发髻的手,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走吧。再不去真要迟了。”太虚剑阁的山门广场今日换了副模样。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地面上,三十六面青底金纹的剑旗沿着广场中轴线依次排开,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太虚”二字铁画银钩,剑意凛然。广场正北的高台上摆了一排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玄色锦缎,上面依次摆放着各峰长老的名牌——天权峰、执明峰、开阳峰、瑶光峰,正中是掌门沈望秋的位置,不过今日沈望秋要坐镇太虚殿主持大局,那个位置便空着,只在案上放了一柄古朴的青铜剑,代表掌门亲临。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测灵碑,碑身通体莹白,是专门用来测试新弟子灵根资质的玄级法器。测灵碑周围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少年少女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麻衣,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紧张和期待。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外门执事在队伍间穿行,不时停下来回答新弟子的询问。
高台两侧,各峰的内门弟子按辈分依次列席,衣袍颜色各异——天权峰尚青,执明峰尚玄,开阳峰尚白,瑶光峰尚紫。远远望去,像是四片颜色不同的云落在高台四周。长老们大多已经入座,天权峰的钱长老正捋着他那把花白胡子,眯着眼睛打量台下排队的新弟子;执明峰的孙长老则捧着一本名册,用朱砂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
广场最热闹的地方,却不是测灵碑也不是高台,而是剑碑旁那片松荫下。晏无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今日换了件墨蓝色锦袍,腰间依旧束着那条蛇首墨玉带扣,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但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出卖了他。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剑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萧衍说话。
“萧兄,你们剑阁每年都这么大阵仗吗?这场面,比修罗殿年终考核还热闹。我们那边考核可没这么多人围观,都是在密室里一对一,打完了就出来,干净利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测灵碑倒是比我们的实用——我们还在用老式的测灵石,一颗一颗地捏,捏完还得等执事记录,效率低得很。”他偏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些稚嫩的面孔,啧了一声,“有几个好苗子。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下盘很稳,适合练你们太虚剑诀的第三式;旁边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灵压波动挺特别,有点像天音阁那边的路子。萧兄,你觉得呢?”
萧衍抱着沉渊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深灰色长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回答的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比昨天在剑坪上拔剑相向时要缓和了些:“穿蓝衣服的确实下盘扎实,不过出剑速度偏慢,适合练重剑。小姑娘的灵压带音律属性,天音阁更适合她。”
白露站在两人不远处,今日特意换上的天青色纱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发间只簪了一朵浅紫色野花。她正用团扇轻轻摇着风,目光在场中那些稚嫩的面孔上缓缓扫过,时而停驻在某个灵气格外充沛的孩子身上,时而移向另一个根骨清奇的少年,对两人的对话似乎只是顺耳听着。听到晏无锋提到“天音阁”三个字时,她手中团扇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说话。柳如烟挽着苏铭的胳膊从松林小径中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剑碑旁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拢在嘴边,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朝广场对面大声喊道:“白师姐!萧师兄!我们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声浪越过整个山门广场,震得剑碑旁那几棵老松上的松针都簌簌落了几根。排在测灵碑前的新弟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数百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广场边缘那片松林小径的出口处。高台上正在翻阅名册的执明峰孙长老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页。天权峰的钱长老倒是饶有兴致地捋着胡子,朝苏铭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苏铭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内心已经麻木了。果然,带柳如烟出门永远别想低调。不过这次他没有胃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净的霜月静襦裙,又感受了一下腹腔里的平静,在心里默默给那瓶养胃丹点了个赞。
三人从松树下转出来,朝广场中央走去。晨光下,苏铭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霜月静襦裙泛着极淡的珍珠光泽,外罩的霜色纱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袖口和领缘的银线云纹随着步伐流转闪烁,像是衣褶里藏了几粒细碎的星屑。这身装扮不算华丽,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突破宗师之后更加清冷出尘的气质。
白露将团扇挡在唇前,目光在苏铭身上流连了片刻,丹凤眼里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旁边的晏无锋原本懒洋洋地靠在剑碑上,看到苏铭的瞬间,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几分。萧衍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只是目光落在苏铭身上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压回了那片深沉的平静里。
柳如烟完全没注意到这三人之间微妙的视线交流,她拉着苏铭一路小跑到松荫下,先是跟白露热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萧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萧师兄,我把师姐带来了!她今天可配合了,还换了件新衣裳呢!我劝了她一路,白师姐也帮我劝了,好不容易才说服她。怎么样,好看吧?”萧衍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目光从苏铭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广场上排队的新弟子们身上,但那声“嗯”的尾音似乎比平时轻了几分。柳如烟正叽叽喳喳地跟白露分享自己如何成功说服师姐换衣服的丰功伟绩,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刚好能让她闭嘴,但又不会真的疼。
“好了,如烟。这正式场合别瞎嚷嚷。”
柳如烟捂着后脑勺转过身,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谁打我”的悲愤切换成了“妈你怎么来了”的心虚,脖子一缩,乖乖站直了身体,嘴里嘟囔着:“娘……你不是说今天不来的嘛。”柳母收回手,动作娴熟地替柳如烟整理了一下跑歪的衣领和发髻上那支快要滑落的雪花簪,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杨师伯要来看看新弟子的成色,我陪他一起。倒是你,大呼小叫的,让人看了笑话。”
苏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柳母身上。这位太虚剑阁三长老的道侣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的面容与柳如烟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医修袍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支乌木簪固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捻针磨出的薄茧。
苏铭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位长辈的信息——姓柳名静姝,出身蓬莱仙宗,年轻时便是有名的医修天才,后来嫁给了太虚剑阁三长老,成了柳如烟的娘。她在剑阁里地位颇为特殊,虽不是长老,却兼任着内务堂的医官,剑阁里大半弟子都被她治过伤,连沈望秋都对她礼让三分。
站在柳静姝身旁的杨长老看上去比柳静姝年长几岁,身穿天权峰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是天权峰三大长老之一,也是太虚剑阁里少数不修剑道、专攻阵法和法术的异类。苏铭在原主记忆中翻到过一段——这位杨长老年轻时曾是天机阁的外门弟子,后来因缘际会转投太虚剑阁,将天机阁的部分阵法和太虚剑阁的剑阵融合,创出了好几套威力不俗的合击阵法,连沈望秋都赞过他“别开生面”。新入门的弟子都要经过他的阵法考核才能正式成为内门弟子,所以今天这场招新大典,他虽然不是最位高权重的长老,却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
“清寒,”杨长老转向苏铭,和蔼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听说你昨日突破宗师了?还一举到了中期,果然英雄出少年。掌门昨天议事时说起你,脸上可全是笑。困在先天境三年,一朝突破便是中期,这等积累和悟性,剑阁近百年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不过我看你灵息沉稳,根基扎实,不像寻常刚突破之人那般虚浮,想必是剑冢里的剑意淬炼了你。好好好,今后更要加把劲,把太虚九剑的后面几剑也一并练了。”
苏铭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但恭敬:“谢长老夸奖。弟子定当努力。”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触动——沈望秋在议事时提起他的突破,脸上全是笑,这说明他昨天的表现在师父那里算是过关了。不过杨长老说他的灵息沉稳根基扎实,大概有一半是系统直接灌顶的功劳,剩下那一半才是他自己的。杨长老捻着山羊胡,笑得一脸和蔼,仿佛完全没看到苏铭那张冷淡如冰的脸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哎,你师父今早特意传音交代过——他不在,让你代为上台发言
苏铭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上台发言?对着广场上几百号新弟子和各峰长老当众讲话?他是来镇场子的,不是来演讲的。陆清寒的记忆里确实有在这种场合发言的先例——但那都是原主本人,不是他。他能把陆清寒的冷淡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能用她的肌肉记忆使出精妙绝伦的剑招,但让他模仿陆清寒当众即兴发言?这难度不亚于让他徒手接萧衍全力一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淡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杨长老,各位长辈都在场,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一个弟子上台发言。按辈分,您和孙长老、钱长老都是剑阁的老人,随便哪一位上去说两句都比我合适。按身份,萧师兄是大师兄,于情于理都该他上台。实在不行的话——”他目光一转,落在正从柳静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柳如烟身上,“还有如烟。就她那个大嗓门,往台上一站,不用扩音阵都能让最后一排的新弟子听得清清楚楚。肯定比我合适。”
柳如烟瞪圆了眼睛,刚要反驳“师姐你怎么又卖我”,话还没出口就被她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杨长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厚慈祥,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反驳:“你师父说了,今天这个发言,非你不可。萧衍不善言辞,如烟不够稳重,其他长老都是老头子老婆子了,新弟子看着打瞌睡。就你最合适——掌门亲传,宗师中期,剑阁百年难遇的天才,还长得这么俊,往台上一站就是最好的招牌。”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把一座山压在了他肩上,“随便说两句就行,不用太长。鼓励鼓励新弟子,讲讲你在剑阁的感悟,让他们知道咱们太虚剑阁是个好地方。去吧,离辰时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你先酝酿酝酿。”说完他拉着柳静姝朝高台走去,柳如烟朝苏铭做了个“师姐加油”的口型,也一溜烟跟了上去。
苏铭站在原地,晨风吹过他身上那件霜月静襦裙,银线云纹在光影中闪了闪,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他抬头望天,太虚山的天依旧是那么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广场正上方,仿佛在等着看他笑话。老天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胃还不够疼。他在心里默默地问候了老天爷的第六遍亲戚,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原主陆清寒以前在这种场合都说过什么晏无锋靠在剑碑上,双手抱胸,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时又深了几分。他看着苏铭那张冷淡如冰的脸上隐隐透出的僵硬,觉得比昨天在剑坪上被萧衍一剑劈飞还要精彩。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那等下就期待陆仙子的发言了。昨天在剑坪上指点柳师妹剑法的时候,陆仙子可是口若悬河、字字珠玑,想必今天也不会让新弟子们失望。”他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显然还在记昨天被苏铭用冰火两重天折磨伤口的仇。
白露站在一旁,用团扇掩着嘴角,肩膀微微抖动。她那双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波在晨光中流转如丝,声音轻柔婉转却藏不住笑意:“晏少东家有所不知,清寒以前在这种场合发言,第一句话永远是‘奉掌门之命’,第二句话‘望诸位勤勉’,第三句话‘散了吧’。三句话,一共十二个字,绝不多说。今天既然是代表掌门,以你的性子,不会还是十二个字吧?”
苏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靠在剑碑上懒洋洋地笑,一个用团扇掩着嘴优雅地笑,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一个修罗殿少东家,一个天音阁首席大弟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刚才吃的那颗养胃丹在白露和晏无锋的联手攻击下,药效正在飞速消退。他决定不理这两个人。反正等下发言就学原主陆清寒——三句话结束,绝不拖泥带水。他想到这里,心境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余裕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你们俩倒是挺有共同语言。”说完转身朝高台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汉白玉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弧线。身后传来晏无锋被噎住的咳嗽声和白露更加放肆的轻笑,他全当没听见。苏铭站在高台侧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内心却在上演一场堪比年度大戏的挣扎。几百张稚嫩的面孔仰头看着他,各峰长老坐在紫檀木长案后低声交谈,柳如烟在台下朝他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白露用团扇挡着半张脸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正在偷笑,晏无锋靠在剑碑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就连萧衍都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写满了“我相信你”。
相信个鬼。苏铭感觉自己手心开始冒汗。他可以在竞技场里一打五面不改色,可以在竹林里跟杀手贴身肉搏冷静分析走位,但让他对着几百号人即兴演讲?这和让他徒手接天劫有什么区别。原主陆清寒在这种场合的发言风格他是知道的——三句话,十二个字,说完转身就走,绝不多待一秒。但那是陆清寒,掌门亲传二师姐,天生剑骨的天才,她就算一个字不说往台上一站也是招牌。而他呢?他现在也是陆清寒,但他骨子里是苏铭——一个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打了几年游戏、社交圈仅限于外卖骑手和游戏队友的死宅。让一个死宅上台演讲?这不是赶鸭子上架,这是赶鸭子飞天。
他在意识里飞速调出系统界面,手指在虚空中疯狂划动。既然系统能帮他突破、帮他炼丹、帮他换时装,那帮他写个演讲稿总可以吧?他以前打游戏卡关的时候还能上网查攻略呢。他点开技能面板往下翻,全是剑法和法术。点开任务面板,全是支线进度。点开衣橱,几十套限定时装在铜镜里流转着不同光晕,但没有一套是“演讲稿专用”。点开炼丹炉,暗金丹炉缓缓旋转,但显然不能帮他炼一篇演讲稿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炼丹炉,又在设置菜单里翻找。系统在他意识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从未被任何宿主问过的奇葩问题,然后弹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本系统为战斗辅助系统,不提供演讲稿撰写服务。建议宿主自行组织语言。】
操蛋。战斗辅助系统——突破、炼丹、换时装这些都能辅助,写个演讲稿就辅助不了了?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客栈盘点家底的时候,在杂物栏角落里看到过一本剑谱心得,旁边还有几本杂书。他抱着侥幸心理再次打开杂物栏往下翻,穿过烟花筒、折扇、茶具,在某个角落的格子里看到一本薄薄的绢布册子,上面写着“太虚剑阁入门指南”。他点开一看,里面全是原主陆清寒刚入门时记的笔记,其中有一页记录了她第一次代掌门出席外门招新大典时的发言:“今日诸君入我剑阁,当知剑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望诸君勤勉修习,不负韶华。太虚剑阁,以剑问道,以心证道。愿与诸君共勉。”
苏铭看着这段话沉默了两息,又看了看台下的几百双眼睛,又看了看天空那几朵悠闲的白云,在内心深处将老天爷的亲戚问候了第七遍。行吧,就把这段话再说一遍,反正原主能说的话他也能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高台正中央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晏无锋压低了但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萧兄,你说陆仙子这次会说几个字?我赌三句话,十二个字。我押十块中品灵石。”萧衍沉默了片刻,竟然真的接了话:“二十块。她会多说两句。”苏铭的脚步顿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把这两个人的灵石全部赢过来买桂花糕的打算盘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