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走在前面,穿过松林间蜿蜒的青石小径,午后阳光从枝叶缝隙中筛下,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洒了一肩碎金。柳如烟拎着食盒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追问个不停。

“师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炼丹的?我怎么不知道?”柳如烟绕到苏铭的左边,歪着头看着他的侧脸。苏铭目不斜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刚学。”

柳如烟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不太满意,又绕到右边追问:“刚学就能炼出养气散?我娘当初学炼丹的时候,光研药就学了三个月!师姐你该不会是什么炼丹天才吧?剑道天才加炼丹天才,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苏铭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柳如烟见师姐不理她,又换了个话题:“那你在密室里炼了几颗养气散啊?效果怎么样?给我看看呗——我帮你鉴定鉴定!好歹我从小就闻着丹药的味道长大的,虽然没我娘那么厉害,但分辨个品质好坏还是没问题的!”苏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总不能告诉她,那六颗养气散已经被系统自动记录完丹方后就扔进库房的杂物堆里了,更不可能告诉她系统炼丹炉的事。于是他从袖中摸出那个装养气散的小瓷瓶,随手朝柳如烟抛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但其实他刚从系统包裹里把瓷瓶掏出来。

柳如烟手忙脚乱地接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浅绿色的药丸放在掌心。她低头嗅了嗅,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药丸表面的纹路,圆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认真表情。“凝神草磨得不够细,颗粒有点大。不过火候控制得不错,药力融合得也挺均匀,至少是中品往上的品质。师姐,这真的是你第一次炼丹吗?第一次就能炼出这个品质,当年我娘都没这么厉害!”

苏铭从她手里拿回瓷瓶,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但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看来系统炼丹炉不只是方便快捷,它对炼丹流程的标准化控制,确实能保证出丹品质的稳定性。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松林后是通往弟子居所区的那条主路。路旁的山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水冲击卵石的声响清脆悦耳。走到弟子居所区的岔路口时,苏铭停下脚步,指了指通往后山剑坪的方向。“你既然跟来了,就别闲着。去剑坪上把上次教你的那套剑法再练几遍,等我回去检查。”柳如烟的圆脸立刻垮了下来,嘟起嘴,抱着食盒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苏铭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师姐越走越远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朝剑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师姐那你早点回来检查啊!”苏铭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消失在了梅枝掩映的院门后。苏铭推开院门,那株老梅依旧斜斜地伸过院墙,树下青石案上的剑谱还是他离开时翻开的那一页,被鹅卵石压着,纸页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掀动。他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将门掩上,没有点灯,借着窗棂间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床榻边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淡褐色的养胃丹,用温水送服。熟悉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在腹腔里缓缓扩散。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片刻,感受着胃里那股持续了两天的隐痛被药力一丝丝化解。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决定趁这个难得的清净午后,把积压的事情一并处理了。

他在意识中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点开炼丹炉图标,那尊古朴的三足暗金炉在界面上缓缓旋转,炉身上的九龙纹在光影中微微游动。下方的材料槽空空如也,等着他放入第一批材料。他打算先拿低阶丹药练手,把炼丹炉的熟练度刷上去,顺便清理一下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黄级材料。打开库房的天材地宝栏,在搜索栏里输入“养气散”。瞬间弹出一排材料——凝神草、养气花、灵泉水,数量多到让人咋舌。凝神草三百多株,养气花五百多朵,灵泉水十几坛,足够炼上百份养气散。

他将材料拖入炼丹炉界面的材料槽,点击开始炼制。暗金丹炉的炉盖自动合上,炉身上的火焰纹路亮起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九条龙纹开始缓缓游动。界面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炼制一炉养气散需要一刻钟。他趁这段时间又清点了一遍库房里其他常用丹药的材料储备。回灵丹的材料充足,清心丸的材料勉强够用,辟谷丹的材料多到让人怀疑他当初是不是想开一家干粮铺子。这些低阶丹药虽然在战斗中用处不大,但日常消耗量不小,提前备一些总没坏处。一刻钟后,炼丹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炉盖自动弹开,一股淡白色的蒸汽从炉口涌出。十二颗浅绿色的养气散整齐地排列在炉膛内,每一颗都圆润光滑,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色纹路,品质比他之前在密室里手动炼的那批还要好上几分。

他将炼好的丹药收入专门的丹药栏,又重新开了一炉回灵丹,让炼丹炉自动运转。然后关掉炼丹炉界面,打开了另一个他早就该仔细研究的功能。

衣橱界面在眼前铺展开来,那面华丽的紫檀木铜镜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镜中的虚影穿着最基础的太虚剑阁弟子常服。他之前一直把时装当成纯粹的观赏性道具,换装只是为了好看,但上次在剑冢突破时那套冰月神女长裙触发的待机舞蹈让他意识到,系统衣橱里的时装都是独立建模,从布料的褶皱到金属配饰的反光全部一丝不苟地呈现。如果只是单纯的外观覆盖,系统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去做这些细节。他选中那套墨色夜行衣“暗香疏影”,在衣橱界面的底部,一行之前被他忽略的灰色小字正安静地浮动着——那是时装的附加属性。

【暗香疏影·附加属性:夜间行动时隐匿效果提升。周围光线越暗,灵力波动越难以被神识捕捉。】他又点开那套冰月神女长裙。果然,底部也有一行类似的小字:【冰月神女·附加属性:所有冰系功法效果提升半成。站立不动时,冰系灵力恢复速度翻倍。】半成的提升不算大,但在势均力敌的战斗中就是压垮对手的那根稻草。他继续往下翻,每一套高级时装都或多或少附带了一些特殊效果。碧海潮生提升水系亲和度,惊鸿照影在满月之夜有额外的灵力加成,云中仙提升身法类功法的效果。他之前把这些时装当成纯粹的观赏性道具,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铭重新审视着衣橱里那几十套琳琅满目的时装,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将每一套的附加属性应用到最合适的战斗场景中。暗香疏影适合夜间潜伏和暗杀,冰月神女适合冰系功法的正面战斗,云中仙适合需要高机动性的追击和撤退。他以前只知道“好看就完事了”,现在才发现这些时装的设计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

就在这时,炼丹炉再次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回灵丹也炼好了。他将新出炉的丹药收好,又开了第三炉。看着炼丹炉界面上缓缓转动的暗金丹炉,又看了看衣橱界面上那些流转着不同光晕的精致时装,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过得格外充实。胃不疼了,丹药在炼,时装的隐藏属性也摸清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将系统界面关掉,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炼丹炉的倒计时还剩两刻钟,正好可以小憩片刻。窗外的老梅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梅枝的影子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随着风缓缓移动,像是无声的摇篮曲。广场上,柳如烟拄着她的短剑,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她已将自己近期学的那套剑法翻来覆去练了好几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脑门上,袖口也沾了不少剑坪上的碎草屑,可左等右等,师姐的影子都没出现。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松林小径的方向张望了半天,除了几只跳来跳去的灰羽麻雀,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好又拄着剑,在青石地面上画起圈来。这次画的圈比之前大了不少,一口气画了七八个,活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师姐怎么还不来呀——”她拖长了尾音,整个身子往短剑上一趴,圆脸搁在剑柄上被压成一团。她嘟着嘴,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无聊,还有四分“再不来的话之前被你藏起来的那半块桂花糕就要被我吃掉了”的小心思。剑坪边缘那几棵百年老松上的松针被午后的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替她叹气。柳如烟趴在剑柄上,圆脸被压得变了形,目光呆滞地盯着剑坪边缘那几棵百年老松。松针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嘲笑她傻等。她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剑柄上,继续盯着那条松林小径的拐角处,仿佛只要盯得够用力,师姐就会从那里走出来。可拐角处除了偶尔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什么都没有。

“骗子,”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说好的回来检查剑法呢?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肯定又在院子里偷偷练什么新功法不告诉我。上次在剑冢突破也是,一个人躲在山顶上穿那么漂亮的衣服跳舞,都不叫上我。白师姐说得对,师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以前她虽然也冷,但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忘。”

她又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师姐会不会是被那个修罗殿的少东家半路截住了?想到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师姐看的样子,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把短剑往背上一插,转身朝弟子居所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剑鞘,然后又折回去把落在石凳上的食盒拎上,这才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松林小径。柳如烟风风火火地冲进苏铭的院子,嘴里那句“师姐你骗人你说好要来检查剑法”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却在跨过院门的那一刻硬生生卡住了。

院中的老梅树下,青石案旁,苏铭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午后阳光从梅枝缝隙间筛下来,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洒了一身碎金,也将他那张平日里冷淡如冰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搭在锁骨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睡颜安详得像是冬日里落在梅枝上的第一片雪。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几步,蹲在竹椅旁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苏铭的睡脸,眼神里满是好奇。师姐平时总是冷着脸,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谁靠近都得被冻个半死。可现在睡着了,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全都化开了,反而透出一种极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安宁。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里那个“叫醒师姐”的念头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就这么蹲在竹椅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只灰羽麻雀落在石案上,歪着头啄了啄那本被鹅卵石压着的旧剑谱,发出一声清脆的“啾”。苏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柳如烟见状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假装自己刚到。苏铭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花了片刻才聚焦在面前那张圆脸上。他看清是柳如烟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冷淡底色犹在但比平时慵懒了几分:“……你蹲在那多久了。”“没多久!”柳如烟条件反射地答道,声音又脆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但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师姐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信。她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嘟囔着补充道,“就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总不能把你叫醒吧。师姐你睡得那么沉,连我推门都没听见。”苏铭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刚才确实睡得很沉,连神识都自动收敛了,这在他突破宗师之后还是头一次。大概是养胃丹的药效还在持续,加上午后阳光正好,又难得没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身体自动进入了深度休息的状态。

“师姐骗人,”柳如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的嘴已经嘟得能挂油瓶,抱起双臂,努力让自己的气势看起来更足一些,“说好了回来检查剑法,我都练了好几遍了,你也不来。我从申时等到酉时,腿都站酸了。”

苏铭坐在竹椅上,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小师妹,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把这事忘了。一回到院子就忙着研究系统炼丹炉和时装属性,本打算只闭目养神片刻,结果直接睡了过去。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睡乱的外袍,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迈步朝院门外走去。柳如烟站在原地没动,还在用那种“我很生气你快哄我”的眼神瞪着他的背影。苏铭走到院门口,微微侧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凤眼映得清透如冰。

“不是说要我检查?走吧。”

柳如烟的嘴不嘟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放出笼的麻雀,小跑着跟了上去。剑坪上夜风习习,松涛阵阵。太虚山的夜晚寒气重,青石地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都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剑坪上空荡荡的,只有剑碑旁那盏石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柳如烟拔出短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暖黄灵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她先是做了一套最基础的热身剑式——刺、挑、劈、抹、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剑锋破空时发出清脆的嗡鸣。接着是太虚剑诀的入门剑法,三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身法轻盈如燕,剑招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到停顿。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剑势骤然凌厉了几分,施展出了太虚剑诀第一式——霜落。短剑在空中洒出一片细密的冰晶,在石灯笼的暖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脚下的霜面朝四周扩散了尺许。比起之前在竹林里只能封走位时已经进步了不少。

苏铭站在剑碑旁的石灯笼下,双手负在身后,安静地看完了一整套剑法。等到柳如烟收剑入鞘、气喘吁吁地转过头来看他时,他才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霜落的冰晶可以同时封走位和预判反击路线,你只做到了封走位。试试在出剑时把灵力往剑尖多送半寸,冰晶的覆盖范围能再大一成。还有第三段转身撩刺时左脚重心偏了半寸,如果对手这时候反击,你会先被自己的惯性绊倒。”说完他走上前来,伸手握住柳如烟握剑的手腕,调整了一下她出剑的角度,“霜落的威力不在数量,在每一片冰晶落点的精准度。你刚才洒了二十多片,但真正能封住对手走位的只有中间那几片,其余的都在做无用功。试着把灵力收一收,出剑前先在丹田里将灵力压到足够凝实再放出去,不用多,十片就够,但每一片都要落在对手下一步要踩的位置上。”

柳如烟被苏铭握着手腕调整动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师姐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师姐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味,近到师姐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脸腾地红了,好在夜色够浓,石灯笼的光又暗,看不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摆好起手式,按照苏铭说的调整了灵力运转的路线。这一次出剑,冰晶的数量确实少了,但每一片都更加凝聚,落在青石地面上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是冰雹砸在玉盘上。苏铭退后几步,继续指点。从霜落的灵力控制,到身法转换时的重心调整,再到剑招衔接之间的气息运转,每一点都讲得极细。柳如烟学得很认真,虽然偶尔会嘟囔两句“师姐你讲得太快了我记不住”,但手上的动作一直在进步。

练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柳如烟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收剑入鞘,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铭:“师姐,我今天进步了没有?”

苏铭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满意。“还可以。比以前少犯了三个错误。”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师姐说的“还可以”,换成别人的标准就是“很好”,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从腰间掏出帕子擦了擦汗,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问题:“师姐,你刚才说霜落的剑意和冰缚术有相通之处,那能不能把冰缚术也教给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能只靠剑法,万一以后也遇到那种会法术的对手,光靠剑法太难打了。师姐,你之前在竹林里同时用剑招和法术那招太厉害了,我也要学!那个冰缚术难不难?我现在开始学的话要多久才能入门?一个月够不够?”

苏铭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果然这丫头的精力是无底洞,刚才还累得直不起腰,现在又开始缠着他教新东西了。“等你先把冰晶的控制精度再提一个档次再说。”他转身朝剑坪外走去,柳如烟赶紧把短剑往背上一插,追在他身后继续念叨:“那师姐明天还来吗?明天我把霜落再练好一点,你教我冰缚术好不好?就教一个!就教一个最基础的锁链就行!师姐你走慢点等等我——”夜风将两人的身影和声音一起吹散在松林深处,剑碑旁的石灯笼依旧安静地燃着,暖黄的火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光晕。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铭就被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了。那声音不是萧衍式的克制三下,而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一首不知名的山歌。伴随着敲门声的,是柳如烟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今天格外兴奋。

“师姐!师姐快起来!今天是外门招收新弟子的日子,你这个二师姐要出来镇场子的!”

苏铭躺在床榻上,盯着天花板上梅枝的疏影,花了片刻才让自己的意识从睡梦中完全浮上来。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伸手拿起床头小案上的青瓷瓶,倒出一粒养胃丹送入口中。温热的药力在胃里化开,将起床时那点隐隐的不适感压了下去。然后他穿好衣袍,束好发髻,佩好霜寒剑,拉开了房门。

柳如烟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浅青色的衣裙换成了新的,发髻上那支冰蓝色雪花簪擦得锃亮,腰间还挂了一串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铃铛。她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一个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另一个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她把烧饼往苏铭手里一塞,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师姐你快点吃,招新大典辰时就开始了,各峰的长老都会去。今年听说来了好几个资质特别好的苗子,天权峰的钱长老和执明峰的孙长老都提前去了,白师姐也答应过来帮忙相看——师姐你说白师姐是不是也想在我们剑阁挖几个好苗子去天音阁?”她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圆脸上浮现出一种努力回忆的表情,“对了师姐,今早我在膳堂听到一个消息。昨晚白师弟的案子审结了,白长老亲自把白景轩押去了戒律堂的后山禁闭室。他还自己写了一封请罪书贴在执法堂门口,大意是教子不严,深感愧疚,自愿再罚俸一年。师姐你说白长老是不是太较真了?白师弟降为外门杂役、禁足三年,他再罚俸一年,父子俩这是三年都别想下山了。”

苏铭接过烧饼咬了一口,酥脆的芝麻在齿间碎裂,他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沈望秋的安排他大概能猜到几分——白景轩的案子虽然审结了,但真正的内鬼还藏在暗处。让白衡留在执法堂继续查案,既是对他老部下的信任,也是给内鬼一个信号:剑阁还没有放松警惕。至于白衡自己写请罪书贴公告墙,那是他作为执法堂长老、也作为一个父亲,给全剑阁上下的一个交代。

“白长老不较真,就不是白长老了。”苏铭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迈步朝院门外走去,“走吧,去广场。”苏铭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就是外门收弟子吗?又不是收内门弟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毕竟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里,外门招收新弟子不过是每年例行的公事——各峰长老往剑碑下一坐,新弟子们排着队挨个测试资质,天赋高的分去内门各峰做预备弟子,天赋平平的留在外门从杂役做起。陆清寒自己当年被测出天生剑骨,直接被掌门收为亲传,连外门这道坎都没经历过,对这种大场面自然没什么感觉。

但柳如烟一听这话就急了。她跟在苏铭身后,双手比划着试图说服他,声音提高了至少半个调:“师姐!外门收弟子也很重要的好不好!这可是我们太虚剑阁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全山上下所有长老都会到场,内门各峰的师兄师姐也都会去帮忙相看苗子,连膳堂都会加菜!去年招新的时候天权峰的钱长老还跟执明峰的孙长老为了抢一个有天生剑骨的好苗子当场吵起来了,你忘了?当时掌门师父不在山上,两位长老就在广场上当着一群新弟子的面,一个说‘这孩子骨骼清奇适合练快剑’,一个说‘这孩子下盘稳健适合练重剑’,吵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大师兄出面调解才把人分到了天权峰。那场面,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她说完又绕到苏铭面前,倒退着走路,圆脸上写满了“师姐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的困惑,“再说了,你可是我们剑阁的二师姐!掌门亲传!宗师中期的剑修!你往剑碑下一站,那些新弟子看到你这么威风,肯定更想加入我们剑阁了。白师姐都答应过来帮忙了,你总不能比她还不上心吧?”

苏铭看着她倒退着走路差点被身后的松枝绊倒,伸手拽住她的后领将她拉到身前正常走路,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好好走路。我又没说不去。”柳如烟被他拽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那师姐你得打起精神来呀!说不定今年又能招到几个像你当年那样的天才呢!”柳如烟被拽到身前,站稳之后上下打量了苏铭一遍,目光从他月白色的素面长袍扫到腰间那枚没有任何装饰的寒玉剑鞘,又从剑鞘扫到脚上那双半旧的云头靴,圆脸上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活像一个看着自家姐姐要去相亲却不肯换掉睡衣的操心小妹。“师姐!今天是这么大的日子,你还穿这个?”她伸出食指指着苏铭身上那件太虚剑阁制式长袍,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这件衣服你都穿了好几天了!袖口上还有昨天在剑坪上蹭到的剑痕,衣摆上还沾着丹房密室里的药粉——你好歹也是我们太虚剑阁的二师姐,掌门亲传弟子,宗师中期的剑修!今天全山上下所有长老都会到场,外门执事和内门各峰的师兄师姐也都会来,你就穿这个?不穿漂亮一点?”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袖口上确实有一道被剑气割开的小口子,衣摆上也确实蹭了一小片淡褐色的药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柳如烟这种“师姐今天必须美美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执念下,这点瑕疵简直像是天大的罪过。他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药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剑阁弟子以剑为尊,穿那么漂亮做什么。”说完他绕过柳如烟,继续朝广场方向走去。

柳如烟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追上去继续念叨,这次换了个策略:“哼,想让我换衣服?除非你让师父开口。”苏铭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以沈望秋的性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开口要求徒弟穿什么衣服——老剑修自己都几十年如一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

“可是师姐,你代表了掌门啊!”柳如烟绕到他面前,双手张开拦住了他的去路,圆脸上写满了“我有理有据你没法反驳”的笃定,“今天是外门招收新弟子的大日子,各峰长老都会到场。掌门师父要坐镇太虚殿主持大局,大师兄要负责维持秩序,你就是今天场上地位最高的人!别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看白师姐,每次来都换一身新衣裳,昨天那身月白长裙多好看;你看天权峰的钱长老,连他那把老骨头今天都换了件新道袍;你再看看执明峰的孙长老,他那条腰带都磨得发亮了还非要系出来。就你这么朴素,新弟子还以为我们太虚剑阁穷得连件新衣服都发不起了呢!”

苏铭停下脚步。他承认柳如烟的歪理确实有一套,而且最后那句杀伤力极大。新弟子要是真以为太虚剑阁穷得发不起衣服,沈望秋大概不会生气,但执法堂的白衡可能会写一封长达三千字的谏言书递到太虚殿。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淡得没有温度的调子,但柳如烟分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松动:“……走吧。”柳如烟见苏铭停下脚步,以为自己的劝说终于奏了效,赶紧趁热打铁,绕到他面前,双手合十,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继续游说:“师姐,你不用穿那么华丽的嘛。就穿稍微漂亮一点的就行,稍微!不用像上次在山顶上那件冰蚕丝长裙那么夸张——虽然那件真的超好看——就穿一件比平时好看那么一丁点的,一丁点就好。你看今天来的都是新弟子,第一印象很重要对吧?你往剑碑下一站,人家一看,哇,太虚剑阁的二师姐这么好看,剑法又这么厉害,那肯定挤破头也要留下来啊。这叫——这叫门面担当!白师姐都换了新衣裳,大师兄虽然还是那身深灰袍子但好歹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连执明峰的孙长老都换了条新腰带。就师姐你,袖口上还有昨天在剑坪上蹭的剑痕,衣摆上还沾着丹房密室里的药粉。师姐你就换一件嘛——就一件!上次你穿的那件浅蓝色外袍也挺好看的,虽然不是冰蚕丝的但颜色特别衬你,显得你整个人都没那么冷了。要不那件也行?我去帮你拿!”

苏铭站在原地,看着柳如烟那双写满了“求你了求你了”的眼睛,沉默不语。他不是不想换,是柳如烟说的那些“稍微漂亮一点”的衣服,他压根没印象。浅蓝色外袍?他翻遍原主陆清寒的记忆碎片,找不到这件衣服的任何画面。她的衣箱里除了太虚剑阁制式长袍还是制式长袍,清一色月白,清一色素面,连件带花纹的都没有。陆清寒这个人,对吃的不讲究,对住的不讲究,对穿的更不讲究。她这辈子在穿衣打扮上花的心思,大概还没有苏铭在游戏里给角色挑一双鞋花的时间多。总不能当着柳如烟的面打开系统衣橱,在一排排闪瞎眼的限定时装里挑一件“稍微漂亮一点的”。他觉得自己对“稍微漂亮一点”的定义和柳如烟可能差了至少一个银河系。

他继续沉默着往前走,柳如烟继续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列举“稍微打扮一下”的一百零一个理由,从“新弟子需要榜样”说到“外门执事都换了新腰带”,又从“白师姐都换了新衣裳”说到“掌门师父虽然不说但肯定也希望你穿好看点”。松林间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广场方向已经隐约传来弟子们集结的喧哗声。苏铭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拒绝,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到了广场,人一多,这丫头自然就会分心去找别的热闹,到时候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苏铭和柳如烟刚走出松林小径,迎面便碰上了白露。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底裙外罩着一层极淡的天青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绞成的流苏腰带,行走时流苏轻轻摇曳,像是将一小片星空缠在了腰间。发髻上没有戴任何金玉首饰,只斜斜簪了一朵刚从路边摘的浅紫色野花,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脱俗又不失庄重,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白露看到苏铭,丹凤眼微微弯起,先是朝柳如烟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苏铭那件袖口还带着剑痕的月白制式长袍,到衣摆上那一小片淡褐色的药粉痕迹,再到他那张素面朝天、连个发簪都没换的脸。她微微歪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用团扇轻轻抵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认真:“清寒,今天也算你们门派的大日子,你就穿这身?”

柳如烟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立刻从苏铭身后探出头来,双手一摊,朝白露做了个“师姐你看吧我就说了她根本不听我的”的夸张表情,嘴里还跟着帮腔:“白师姐你说得对!我刚才跟师姐说了一路,嗓子都快冒烟了,她理都不理我。你赶紧帮我劝劝她——不求多华丽,稍微换一件也行啊!”

苏铭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把老天爷的亲戚问候了第五遍。两个女人同时站在他面前让他换衣服,战斗力相当于一整个加强连。他微微抬起眼帘,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调子:“穿得再好也挡不住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奈,“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到同一条阵线上了。”白露将团扇往腰间一插,笑盈盈地走上前来,伸手挽住苏铭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親昵:“清寒,我那儿也有几件新做的衣裳,都还没上过身。要不你去我房间试试?咱俩身材差不多,我的衣服你肯定穿得下。”

苏铭感觉自己的胃又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去白露房间换衣服?开什么玩笑。上次在温泉池里白露用脚在水底下撩他,在剑坪上当众拱火让他去给萧衍包扎,刚才又跟柳如烟一唱一和堵他的路。要是真去了她房间,还指不定有什么坑等着他。更何况他一个大老爷们,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挑衣服换衣服,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他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白露手中抽了出来,语气平淡但拒绝的意思十分明确:“不必。我回自己房间换。”

白露微微一愣,随即用团扇掩住嘴角,没有再坚持,但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显然并不介意苏铭的拒绝。倒是一旁的柳如烟纳闷地歪着头,满脸困惑:“为什么呀?白师姐的衣服都很好看啊,上次她穿那件淡蓝色的我看了好久呢。”

苏铭已经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两步,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和清冷绝尘的侧脸。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凤眼淡淡地扫了柳如烟一眼,吐出四个字。

“尺码不对。”

说完他迈步便走,月白色的衣袍在松林小径的石板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柳如烟站在原地,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白露的,再想了想师姐的,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迅速用手捂住了嘴,耳朵尖悄悄红了。白露将团扇挡在脸前,肩膀可疑地抖动着,显然在极力憋笑。直到苏铭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处,她才放下团扇,轻轻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愉悦:“走吧如烟,我们先去广场。你师姐换衣服,我们就不去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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