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最初也以为,他肩头那道血痕就是全部的伤。
但她毕竟是曾经的真丹境强者,眼力何其毒辣。
只一眼,她就看穿了少年那平静表象下的真实状况。
肋骨断了两根,是被那化脉巅峰散修的掌风擦中时,留下的暗伤。
体内三处主经脉因超负荷运转灵力,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内腑甚至有轻微的灵力逆冲伤痕。
这小子,是硬撑着一身不轻的伤,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对自己邀功。
瑟琳的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跟我来。”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转身便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千仞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寝殿内,陈设简朴清雅,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外袍脱了,去榻上躺着。”
瑟琳的指令简短而清晰。
千仞依言照做,脱去黑色的弟子外袍,只留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侧卧在软榻上。
他的动作很平稳,但瑟琳注意到,在他侧身躺下时,少年的嘴角,有那么一瞬间极细微的绷紧。
那是肋骨断裂处传来的剧痛。
但他没有叫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瑟琳在榻边坐下,手掌覆在千仞右侧肋骨伤处的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精纯的灵力缓缓探入他的经脉系统。
她需要先稳定那三处紊乱的经脉,再用灵力包裹住断骨,使其归回原位,最后才是修复内腑的逆冲伤。
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疗伤开始后,千仞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在瑟琳那温和灵力的抚慰下,一点点放松。
也就在这时,瑟琳的映月心鉴,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
那情绪的主体,不是疼痛的缓解,也不是被治愈的舒适。
是满足。
一种如同被暖阳包裹的满足感。
那种“师尊正在全心全意地照顾我”所带来的,被彻底填满的幸福感。
瑟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灵力的输出出现了不到半息的波动。
她立刻稳住心神,面上毫无异样,继续精准地梳理着少年体内紊乱的灵力。
但她的内心,已经在无声地骂人了。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体质。
被师尊摸一下,就能满足成这样?
不对,重点不是他满足。
重点是他已经下意识地,把“被疗伤”等同于“被照顾”,再等同于“师尊心里有我”。
这个危险的思维链条,才是问题的根源。
经脉修复完毕后,是接骨。
这需要一只手按住断骨的两端,另一只手输送接骨的灵力。
位置在千仞右侧肋下第三根和第四根。
当瑟琳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温热地贴在他肋侧的皮肤上时,千仞的呼吸,再次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师尊掌心的温度,太清晰了。
瑟琳专注于接骨的细微操作,没有注意到,千仞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侧过头,目光落在瑟琳专注低垂的面容上。
月白色的银发从她肩头垂落,几缕发梢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小臂,带着一阵极淡的清香。
他的目光,从她颤动的睫毛,移到她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了她按在自己肋侧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映月心鉴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个新的情绪层次。
不只是满足了。
还有珍惜。
那种“这一刻太好了,我想让它永远停住”的,近乎贪婪的珍惜。
接骨完成。
瑟琳收回灵力,最后用神识在千仞体内全面扫过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这才直起身,面色平淡地开口。
“好了。三天内不要剧烈运动,每天打坐时,用我教你的温养法运转三周天。”
千仞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瑟琳,然后开口,声音低而平。
“师尊。”
“嗯?”
“弟子还是会先迎上去。”
瑟琳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善。
“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千仞的表情认真而平静,没有任何撒娇或者讨巧的意味。
“若弟子叫了师尊,师尊出手时,可能会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弟子不愿。”
瑟琳静静地看着他。
映月心鉴传来的,不是任何花哨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朴素的、几乎可以用“信念”来形容的坚定。
他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的命,就应该用来护着师尊。
这不是一句冲动的口号,这是他世界观里的基础设定。
瑟琳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精准地,在千仞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
千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弹的地方。
这是师尊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碰他。
像一个长辈,对自己最亲近的晚辈,那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少跟我贫。”
瑟琳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冷淡,但没有真正的怒意。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给的,也不是用来给任何人挡灾的。你要是真想孝敬为师,就给我活着。活得久一点,活得比谁都久。听到了吗?”
千仞摸了摸自己被弹过的额头,那里还留着一丝不痛不痒的酥麻。
他垂下眼,嘴角控制不住地,浮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是,师尊。弟子的命是弟子自己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黑眸在烛光中,清晰地映着瑟琳的倒影。
“但弟子选择,把自己的命,用在师尊身上。这是弟子自己的选择。”
瑟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三天内安静养伤。如果我发现你偷练,训练量翻四倍。”
门被“砰”的一声合上了。
千仞独自躺在师尊寝殿的软榻上,闻着枕边那股淡淡的、属于师尊的清冽气息,摸着额头被弹过的位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像一只在自己最安心的领地里,终于放松了所有警惕的幼兽。
瑟琳走出寝殿后,站在走廊上吹了半天的冷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忘了让千仞回自己的房间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寝殿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三秒。
现在回去,把他从软榻上拎起来,赶回他自己的狗窝?
……算了。
他伤着呢,让他在软榻上多躺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这么说服自己,然后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宗门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
直到亥时,她才一身疲惫地回到寝殿。
推开门时,千仞已经走了。
软榻上的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回了原位,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唯一的痕迹是——枕头旁边,静静地放着一片干净的银杏叶。
瑟琳认得,这是她寝殿窗外那棵百年银杏树上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着一圈漂亮的金色。
她不知道千仞是什么时候醒的,又是什么时候摘的,更不知道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但她站在榻前,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片银杏叶拿了起来,夹进了床头桌上,那本她用来记录宗门事务的日志扉页里。
为什么夹进去?
她也不知道。
就是,不想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