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坪中央,两道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萧衍的沉渊剑势大力沉,每一剑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刚猛;晏无锋的天蛇爪诡异刁钻,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两人从剑坪中央打到松林边缘,又从松林边缘打回剑坪中央,青石地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剑痕和爪印。围观的弟子们已经看得目不转睛,有几个年轻的外门弟子甚至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过上两招。

苏铭坐在石凳上,茶杯已经见了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这个画面,怎么那么像他上辈子在B站刷到的那个鬼畜视频?

那个视频他至今记忆犹新。画面里两个穿着浮夸的古装演员在雨里打架,背景音乐是一首撕心裂肺的闽南语歌曲,然后一个女声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住手!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那个视频他当时看了不下二十遍,弹幕里全是“哈哈哈哈哈”和“名场面”,他甚至把这段设成了早起闹铃,每天早上都被那声“住手”吵醒。而现在,他面前正在上演的,是现场版。没有BGM,没有弹幕,但剧本一模一样——两个人为了他打架,而他坐在旁边看着。按照剧本,他现在应该站起来大喊一声“住手”,然后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他,BGM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不对,一般这种剧情都是女的喊,我现在也是女的,那我喊岂不是更对味了?更对味个屁。苏铭的胃剧烈地拧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猛地灌了一口茶,用茶杯挡住自己微微扭曲的嘴角,强迫自己把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不行,绝对不行。他是陆清寒,太虚剑阁二师姐,冰山美人,万年不化的冷脸。他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你们不要再打了”,别说萧衍和晏无锋什么反应,柳如烟大概会当场石化,白露可能会用团扇捂着嘴笑上整整一个月。而他自己,大概会连夜收拾包袱逃离太虚山,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踏足修真界半步。不对,不用等他们反应,他自己的胃大概会当场穿孔。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又望了一眼太虚山湛蓝如洗的天空,在心里默默把老天爷的亲戚们问候了第三遍。苏铭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在剑坪中央那两道打得难解难分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的白露和柳如烟身上。白露正用团扇挡着嘴角跟柳如烟低声说着什么,柳如烟则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眼睛却还黏在场上。两人的注意力都被萧衍和晏无锋的交手吸引过去了,暂时没人注意到他。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要不,偷偷跑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雨后竹林里的笋子,怎么也按不下去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石台上,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看不出幅度的小碎步,将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从石凳上挪开。每移动半寸,他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白露在跟柳如烟说话,没回头;柳如烟在认真观战,没回头;萧衍和晏无锋打得正激烈,更不可能回头。很好,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的脚尖刚碰到石凳旁那片松针覆盖的软泥地,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就传来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他胃部痉挛的声音。

“清寒,你去哪?”白露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团扇轻摇,连头都没回。她是怎么发现的?后脑勺长眼睛了?

“师姐你要去哪!是不是去茅房?我陪你去!”柳如烟则是直接转过身来,嗓门洪亮到整个剑坪都能听到。剑坪边缘几个正在观战的外门弟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向这边。连场中正在交手的萧衍和晏无锋都顿了一下,两人的剑和爪在空中僵持了半息,然后才继续打下去。

苏铭站在原地,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冷淡如常,但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飞速评估了眼下的局面——白露已经发现了,柳如烟已经喊出来了,全场都听到了。现在跑,等于承认自己心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里是太虚剑阁,他还能跑到哪去?

他缓缓转回身来,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去哪。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哦。”柳如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继续看比赛了。白露用团扇掩着嘴角,那双丹凤眼在扇面上方弯成了两道月牙,什么也没说,但苏铭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他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在心里默默将“跑路计划”从A方案降级为备用方案。胃里那团隐痛又拧紧了几分——跑路失败,还差点被当场抓获,这是何等的屈辱。他决定了,下次要跑路,一定要趁她们俩都在吃东西的时候。只有食物才能堵住柳如烟的嘴,也只有食物才能让白露放下那该死的团扇。苏铭端着茶杯,看着剑坪上灵光四溅、气浪翻涌的景象,感觉自己的头比太虚山的晨钟还大。场中这两位显然是打出真火气了。萧衍的沉渊剑上青芒已催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刚猛,深灰色的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左肩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从铜钱大小洇成了巴掌大的一片。晏无锋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招牌式的懒散笑意,但笑意底下已经没了半分从容,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许多。可他手上毫不含糊,天蛇爪的暗金锋芒在晨光下划出的轨迹越来越刁钻,有几次差点撕开萧衍的护体剑罡。

两人从剑坪中央打到松林边缘,又从松林边缘打回剑碑附近,青石地面上已经留下了不下五十道剑痕和爪印。围观的外门弟子们早就看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种宗师境强者间的全力对决,别说见过,他们连听都没听过几次。

“师姐!”柳如烟急得直拽苏铭的袖子,圆脸上写满了焦急,“你快劝劝他们呀!大师兄肩上又开始渗血了,那个姓晏的挨了好几剑还不肯认输——再这么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白师姐你也帮我说句话呀!”

白露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团扇,朝苏铭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这种时候,外人劝没用。得看他们真正在乎谁的话。”

苏铭面无表情,心里却狠狠翻了个白眼。白露这番话就差直接点他的名了。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天。太虚山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剑坪正上方,仿佛在围观这场闹剧。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操蛋。总不能真不管吧。萧衍肩上那伤上周是为他挡刀留下的,现在又被他自己逼着对练崩开了。晏无锋虽然是修罗殿的人,说话油嘴滑舌了点,但大老远跑来道歉,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场架名义上是切磋,实际上分明就是较劲。一个替他挡过刀,一个拎着桂花糕来道歉。他要是再不出声,等会执法堂的人闻讯赶来,那就更难收场了。

他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几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云,在内心深处将老天爷的亲戚们问候了第四遍。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石凳与青石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响,这声响不大,但白露的团扇停住了,柳如烟的絮叨也戛然而止。两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你终于要出手了”的表情。

苏铭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只是朝剑坪中央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依旧是陆清寒式的沉稳从容,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等他走到剑坪中央的青石圈边缘时,萧衍和晏无锋正好各自被对方的最后一击震退,两道身影拉开数丈距离,都在剧烈喘息。

“够了。”他说。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清冷的音色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人之间尚未散去的灵力气浪上。苏铭站在剑坪中央,晨风拂过他月白色的衣袍,将鬓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表情,脊背挺直如剑,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起来从容得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但如果有人能钻进他的脑子里,就会发现那里正在上演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冷静。冷静个屁。他已经站在这里整整两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萧衍捂着渗血的左肩,呼吸还没喘匀,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安静地望过来,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话;晏无锋嘴角还挂着那抹招牌式的不正经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紧张,显然在担心他是不是要当众宣布什么“以后修罗殿的人不得踏入太虚山半步”之类的决裂宣言;白露用团扇掩着嘴角,丹凤眼里满是期待;柳如烟更是直接攥着拳头,看那表情恨不得替他喊出来——“师姐快说!骂他们!让他们别打了!”周围的外门弟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甚至已经悄悄掏出传讯玉简,准备记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名场面。

说什么?他刚才喊完“够了”就后悔了。那声“够了”只是他打断两人交手的第一反应,就像上辈子在竞技场里看到自家两个队友互喷时条件反射地按下了语音键。但喊完之后要接什么,他完全没想好。正常情况,作为太虚剑阁二师姐,他应该严厉地批评萧衍——萧师兄,你有伤在身还跟人全力交手,是对自己的不负责。然后冷淡地敲打晏无锋——晏少东家,你是来赔礼道歉的,不是来打架的。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今天就到此为止,谁再动手我跟谁没完。这个方案最稳妥,最符合陆清寒的人设,也最能被所有人接受。但苏铭总觉得缺点什么——缺点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缺点人情味,缺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东西。而不是又一次完美的、精准的、冷冰冰的“陆清寒式处理方案”。

他在心里疯狂呼唤着那个曾经帮助他攻略无数女主角的系统功能——老天爷,给我一个galgame的选项吧!就像那些美少女游戏一样,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上面有几个选项,他只需要点一下,系统自动帮他念台词,附带好感度变化提示。然而系统界面毫无反应。技能面板安安静静地亮着,冰缚术和破风的图标还在角落里一闪一闪地提醒他熟练度没刷满,衣橱里的冰月神女长裙依旧在铜镜里缓缓旋转。没有任何选项弹出来。这不是游戏。他得自己决定该说什么。

萧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有些异样,微微皱了下眉头:“清寒?”

不能再拖了。苏铭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去他妈的完美方案。他想起萧衍在黑风林找到他时,眼眶通红却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想起晏无锋在山顶上被他怼到哑口无言之后,还是连夜回沧州查了白景轩的资金链。这两个人虽然烦得要死,但都不是坏人。对着这样的人,背台词太假了。不如说真话。

他抬起眼帘,看了看萧衍肩上那片还在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晏无锋额角那道被剑风擦出的细长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陆清寒式的冷淡语气开口了。不是在背台词,而是在说他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两个人都受伤了。打够了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冷淡的底色还在,但底色上多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温度,“打够了就过来上药。如烟,把药箱拿过来。”白露将团扇往腰间一插,款款走上前来。她先是看了看萧衍肩上渗血的绷带,又打量了一番晏无锋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珠的细长伤口,柳叶眉微微蹙起,但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淡去。那双丹凤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铭脸上,眼神里带着三分促狭、三分得意,还有四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盘算。

“不用麻烦了,”她素手一翻,那支碧绿玉笛已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线,“有我这个天音阁首席大弟子在,就算他们打得再厉害,我也能给他们捡回条命。”

苏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却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话听着像是来救场的,但白露说这话时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嘴角微妙的弧度——分明是在拱火。她的潜台词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两个尽管打,打死了我负责救活,救活了再接着打,反正有我在死不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原主这位闺蜜切开之后这么黑?

“不愧是白师姐!”柳如烟在一旁满脸崇拜地拍手叫好,显然完全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苏铭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好家伙,拱火是吧?白露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如水,实际上肚子里全是黑水,偏偏还长了一张让人发不起火的脸。之前在温泉池里用脚在水底下撩他,现在又在剑坪上当众煽风点火。信不信我发起火来打你屁股?这个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把白露按在膝盖上,扬起手掌,白露一边挣扎一边求饶,柳如烟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然后他的胃准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因为理智回笼了。白露修为不比他低,真打起来谁按谁还不一定。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是陆清寒,太虚剑阁二师姐,在剑坪上当众打天音阁首席亲传弟子的屁股——这个画面要是传出去,沈望秋大概会直接把他召回太虚殿罚抄一万遍清心诀。

白露似乎从他微微抽动的嘴角看出了什么,歪了歪头,笑容更加灿烂了。“清寒,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也给你看看?”她说着就伸手去探苏铭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关心好友的身体,但那双丹凤眼里跳动的分明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快意。

苏铭将手往身后一缩,语气冷淡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冰块。“不必。”他说,两个字咬得又冷又硬,然后转身朝萧衍走去,决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惹不起,他躲得起。身后传来白露极轻的笑声,那笑声被团扇掩去了一半,另一半被晨风吹散在松林间,听起来像是某种小型鸟类在愉快地鸣叫。白露用团扇掩着嘴角,那双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还在微微抖动,显然还没笑够。苏铭转过身,看着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都快分不清这胃疼是被萧衍和晏无锋气的,还是被白露气的,还是被这操蛋的一天气的。

“还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的不耐烦,“还不治疗!”

白露被他这一声低喝弄得愣了一下,团扇停在半空中,丹凤眼微微睁大。她认识陆清寒快三年了,这还是头一次被她用这种语气吼。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语气,而是一种带着明显情绪的、近乎于“你再不干活我真要发火了”的语气。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陆清寒比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冰美人有趣多了。

“好好好,治,现在就治。”她将团扇往腰间一插,转身朝萧衍和晏无锋走去,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吼过的人。走过苏铭身边时,她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清寒,你刚才凶我的样子,比平时板着脸好看多了。”

苏铭的耳根腾地红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然后迅速将手放下,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松林里的风景。身后传来白露轻柔的笑声和柳如烟叽叽喳喳的追问,他全当没听见。天音阁大师姐徒手治疗修罗殿少主——这场面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被白露念叨多久。晏无锋额角那道剑痕已经结痂,但左肩被萧衍一剑拍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动声色地往白露那边挪近了些。他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太虚山之行,不仅赔了礼道了歉,还白挨了一顿打,回去得让账房把白景轩那单子的罚款再加三成。苏铭站在一旁,看着白露笑盈盈地朝萧衍走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白露对萧衍是有几分好感的。两年前在剑坪上,白露看着萧衍的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普通道友之间的礼貌,而是一个女孩子看心上人时特有的、含蓄而温柔的光。他在游戏CG里也看到过那个画面——白露站在天音阁的云海平台上,远远地望着一个御剑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就是萧衍。可是现在,萧衍肩上渗着血,绷带上洇开巴掌大的血渍,虽然本人面不改色,但伤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轻。白露作为天音阁首席大弟子、医术精湛的医修,看到自己在意的师兄受伤,第一反应居然是先开玩笑拱火,而不是冲上去治疗。这不太对劲。

苏铭靠在松树干上,看着白露走到萧衍面前,动作利落地从腰间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丸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公事公办,像是大夫对待普通病患。萧衍微微点头接过,两人之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交流。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温泉池里,白露对柳如烟说过的那句话——“你说得对,她今天确实有点奇怪。不过你师姐的性子你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当时白露说“她今天确实有点奇怪”时的语气,是带着担忧的,是认真的,是和面对萧衍时那种温柔但客套的态度完全不同的。至少白露在温泉里用脚在水底下撩的人不是萧衍,是她。想到这里,苏铭默默地往松树的阴影里又缩了缩,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胃又疼了。苏铭靠在松树干上,看着白露将碧绿丹丸递给萧衍,又转身去处理晏无锋额角的伤口。柳如烟蹲在药箱旁翻找着绷带,时不时举起一卷问白露“这个对不对”。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治疗上,暂时没有人朝他这个方向看。

好机会。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撤退路线——从松树后退三步,绕过剑坪边缘的石灯笼,沿松林间那条小径岔入后山的竹林,再从竹林穿回自己的院子。这条路他今早从藏经阁回来时观察过,清晨时分几乎没有弟子经过,现在临近午时,更不会有人。只要走出松林边缘那片阴影,他就可以全速撤退,等白露和柳如烟反应过来,他已经在院子里泡上热茶了。

他将茶杯放回石台上,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靴底落在松针覆盖的软泥地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很好,没人回头。他屏住呼吸,又退了一步,身体缓缓没入松树投下的阴影之中。松针间的光斑在他衣袍上晃过,转瞬即逝,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脚跟已经踩到了松林小径的第一块青石板,只需要再退两步,他就可以转身离开。届时天高海阔,他可以一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刷完破风的熟练度,不用看萧衍和晏无锋互相较劲,不用应付白露的调侃,也不用被柳如烟追着问“师姐你怎么脸红了”。

就在他即将迈出第四步的瞬间,白露的声音从剑坪中央飘了过来。那声音温柔婉转,音量不大,却精准地穿过整片松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清寒,你袖子里还藏着半块桂花糕吧?别以为我没看到。”

苏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子,那里确实鼓着一小块——是他刚才趁柳如烟不注意时从食盒边缘顺走的最后半块桂花糕。他抬起头,正对上白露那双含笑的丹凤眼。她正给晏无锋包扎额角的伤口,一只手按着纱布,另一只手还腾出来朝他这边指了指,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他袖子里的桂花糕。

“你要走可以,桂花糕留下。”

剑坪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萧衍捂着刚上好药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晏无锋额头上缠着纱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柳如烟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指着他的袖子大喊:“师姐!你还藏了一块!我说怎么少了一块!”

苏铭站在松林边缘,身体还保持着撤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内心深处正在疯狂地重复同一句话——白露,你是魔鬼吗。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半块桂花糕,面无表情地走回来放在石台上。撤退计划宣告失败。他在柳如烟“师姐你太过分了”的控诉声中重新坐回石凳,端起那杯已经凉得不能再凉的茶,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内心则在疯狂地诅咒这该死的好感度系统——如果这真是个galgame,他现在就要把白露的好感度选项全部选错。全部。白露一边给晏无锋额角的伤口涂药膏,一边头也不回地朝苏铭这边喊了一声:“清寒,你不过来搭把手?”

苏铭正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坐在石凳上,闻言动作一顿,杯沿停在离嘴唇不到半寸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剑坪中央——白露在给晏无锋包扎,柳如烟蹲在药箱旁翻找新的绷带,萧衍已经自己把肩上的旧绷带拆了下来,正用湿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看上去人手是够的。柳如烟一个人就能顶半个医修,再加上白露这个天音阁首席大弟子亲自坐镇,别说治两个轻伤,就是再多两个伤员也应付得过来。

“如烟不是去帮你了吗。”苏铭将茶杯放回石台上,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屁股稳稳地黏在石凳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白露闻言回过头来,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一边利落地给晏无锋的绷带打结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如烟是在帮我,但她笨手笨脚的,刚把一卷绷带掉地上了。你来帮我按着萧师兄的肩膀,他老乱动。”柳如烟闻言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卷据说“掉地上”的绷带,一脸茫然:“我没掉地上啊?白师姐你什么时候看我掉——”白露抬手轻轻按住了柳如烟的脑袋,将她后半截话连同一脸困惑一起按了回去,动作温柔却不容反驳。然后她重新看向苏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萧衍坐在石凳上,赤着半边肩膀,肩上的旧伤被重新清理过,新洒的药粉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绿色荧光。他听到白露的话,微微皱了下眉:“我没乱动。”白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萧师兄,你刚才自己拆绷带的时候扯到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了。这不叫乱动叫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旧伤,罕见地没有反驳。

苏铭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胃又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白露——她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那双丹凤眼里写满了“我看你还往哪跑”。他又看了一眼萧衍——大师兄赤着半边肩膀坐在石凳上,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方向。他又看了一眼柳如烟——她还没从“被冤枉”的委屈中回过神来,正嘟着嘴翻药箱。

“……知道了。”苏铭站起身,迈步朝萧衍走去。晏无锋正坐在石凳上,额角的伤口刚被白露用灵纱缠好,墨绿色的锦袍领口松开了一个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剑风擦出的红痕。他本来正安安静静地任由白露处理伤口,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苏铭的方向。看到苏铭在白露的催促下站起身朝萧衍走去,他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用一种极其自然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了。

“白姑娘,我这边已经差不多了。如烟仙子先去帮萧兄吧——他肩上那道伤比我严重多了,我看萧兄刚才拆绷带的时候,血都渗到第三层纱布了。我这点皮外伤,不急。”他转向柳如烟,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但笑意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盘算,“至于我这边——”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柳如烟,落在苏铭身上,“就有劳陆仙子了。”

苏铭刚走到萧衍身边,手还没碰到绷带,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正对上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他很熟悉——在藏经阁门口,晏无锋递锦盒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诚恳、期待、外加一点点精心计算过的示弱,混合成一种让人很难直接拒绝的眼神。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虽然没搞懂为什么晏无锋放着白露这个天音阁首席大弟子不用,非要让师姐去给他处理“皮外伤”,但她本来就想去帮大师兄,毕竟大师兄肩上那道伤看着确实吓人。于是她麻利地将手里的药膏和绷带往苏铭手里一塞,干脆利落地说了句“师姐你去帮少东家吧我去帮大师兄”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苏铭低头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药膏和绷带,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已经跑到萧衍身边的背影,再转头看向坐在石凳上朝他微笑的晏无锋。他花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就反应过来——晏无锋这家伙,表面上是让柳如烟去帮萧衍,实际上是把柳如烟支开,然后点名要他过去。好一招截胡。白露刚把他从石凳上撬起来推到萧衍那边,晏无锋紧跟着就截胡把他从萧衍身边调到自己这边。这两个人今天是商量好的吗?轮流给他下套?

“陆仙子?”晏无锋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意思很明显——我伤着呢,你总不能放着伤员不管吧?

苏铭深吸一口气,端着药膏和绷带朝晏无锋走去。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步伐依旧是陆清寒式的沉稳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内心深处正在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白露、晏无锋、萧衍、柳如烟,以及那个不知道躲在哪偷着乐的老天爷——全部问候了一遍。他走到晏无锋面前,将药膏往石台上重重一搁,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剑锋:“坐好,别乱动。”晏无锋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难得地没有贫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像是在说——看,最后还不是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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