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坪上的剑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音阶。

苏铭与萧衍的对练已至酣处,两人身法越来越快,剑招与剑招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到后来几乎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青石地面上被剑气犁出的沟壑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铁木屑与冰晶碎屑混合的冷冽气息。围观的弟子们早已远远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生怕被宗师境强者交手的余波殃及。

就在萧衍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被苏铭侧身避过、剑锋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的同时,剑坪边缘的松树下忽然传来一声清亮悠长的剑鸣。

不是场中两人的剑。

白露将手中团扇搁在膝头,皓腕一翻,腰间那支碧绿玉笛已落在掌心。她将笛子横在唇边,修长的手指按上音孔,却没有吹响,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场中柔声说了一句:“萧师兄,清寒,光是拆招未免太单调了。不如我给你们加点节奏?”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按,一缕清越的笛音便从玉笛中流淌而出。那笛音初时极轻极缓,像是晨露从竹叶尖上滑落的声响,但听在耳中却让人心神为之一振——不是普通的音乐,而是天音阁的独门音律辅助之术。笛音化作无形的灵力波动,如涟漪般朝剑坪中央扩散而去。萧衍的剑势在笛音入耳的瞬间骤然凌厉了几分,沉渊剑上的青色剑芒暴涨半尺;苏铭也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灵力顺着笛音渗入经脉,方才连番猛攻带来的疲惫感竟被这笛音一扫而空。

他来不及道谢,因为萧衍的剑已经到了。有了白露的音律加持,萧衍的剑速比之前更快,沉渊剑在晨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匹练,从左侧斜劈而来。苏铭脚尖点地,身形朝后急退,同时左手凌空一抹——冰缚术的锁链再次凝成,但这次他没有直接缠向萧衍,而是将锁链甩向萧衍下一步即将踏足的方位。

柳如烟看得目不转睛,手中的糖葫芦早已忘了吃,糖浆顺着竹签淌到了手指上都没察觉。她激动地拽着白露的袖子,嘴里连珠炮似的喊着:“师姐加油!大师兄你下手轻点!白师姐你太厉害了!晏少东家你什么时候上场?”

晏无锋依旧靠在松树干上,双手抱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场中的苏铭。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修罗殿的情报网里关于陆清寒的资料他翻过不下十遍——先天大圆满,太虚九剑练到第二剑,擅长正面攻坚,战斗风格偏向稳健。但此刻在他眼前挥舞霜寒剑的这个人,剑招灵活多变,打法诡谲机变,一手冰系法术融入剑招的操作更是闻所未闻。这跟情报里的陆清寒判若两人,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回去之后得把这份情报更新了。

场中,苏铭和萧衍的剑再度撞在一起。这一剑两人都没有留手,宗师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撞击产生的气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将观战弟子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松林边缘好几棵老松的松针被一扫而光。两道身影在反震之力下各自后退——萧衍退了五步,沉渊剑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苏铭退了七步,霜寒剑斜指地面,剑尖在青石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但眼底的战意依旧炽烈。技能面板上,破风的熟练度已经跳到了三百出头,冰缚术的熟练度也突破了两百,霜华剑意的被动叠加已经能在三次命中内触发冻结效果。短短一炷香的对练,收获比一个时辰的独自练习还要多。果然实战才是最快的成长途径。

他将霜寒剑收入剑鞘,剑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然后他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转向靠在松树上的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战意。由于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激战,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冷淡平稳,而是微微发哑,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的慵懒气息。

“晏少东家,该你了。”晏无锋从松树干上直起身来,弯腰拎起脚边那个食盒,不紧不慢地朝苏铭走过去。他的步子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节奏,和在藏经阁门口蹲守时如出一辙,但拎着食盒的手很稳,食盒里隐约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陆仙子,先别着急嘛,”他走到苏铭面前,将食盒举到两人之间,嘴角那抹笑意里带着一丝精心计算过的随意,“要不吃完再打?大清早就在这儿练剑,空腹打多伤身。这可是我特地从山下仙客来买的桂花糕,还热着。”

此言一出,苏铭还没开口,身后先炸开了一道清脆的嗓音。

“仙客来的桂花糕?!”柳如烟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食盒,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从“认真观战模式”切换成了“吃货警报模式”。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晏无锋面前,仰着头,用一种混合了渴望和怀疑的复杂眼神看着他,“就是那个每天只卖五十份、排队排到山脚、去晚了连渣都买不到的仙客来桂花糕?你一大早去排队了?”

晏无锋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第一个被食盒吸引的会是柳如烟。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将食盒往柳如烟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柳姑娘好眼力。正是那家。我天不亮就去排了,排了足足一个时辰。买了两份,一份给陆仙子,一份给你和白姑娘。如不嫌弃,一起尝尝?”

柳如烟的眼睛在“天不亮就去排队”这几个字上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眯起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晏无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一个修罗殿的少东家,为什么要给我师姐买桂花糕?”

“赔礼道歉嘛,”晏无锋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上次派人刺杀陆仙子,虽说单子不是总殿接的,但毕竟是我修罗殿的人动的手。一份歉礼是掌门那边的,这份嘛,是我个人对陆仙子的一点小小心意。再说——”他话锋一转,朝柳如烟眨了眨眼,“我买了两份,一份给陆仙子,一份给柳姑娘和白姑娘,足见我是真心来交朋友的,不是别有用心。”

白露款款起身,走到柳如烟身侧,目光在食盒和晏无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用团扇轻轻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如烟,既然晏少东家这么有诚意,我们就别拂了他的好意。”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柔婉转的调子,但苏铭注意到她在说“诚意”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白露显然已经看穿了晏无锋的套路——买两份桂花糕,一份给陆清寒,一份给柳如烟和白露,这样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心来交朋友的。这手段算不上高明,但胜在用心。

晏无锋将食盒放在石凳旁的石台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混着糯米和蜂蜜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连剑坪上残余的铁木屑和冰晶碎末都被这股甜香盖了过去。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六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切成菱形,表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糕体莹白如玉,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取出一块递给苏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苏铭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沉默了一息。他不确定晏无锋是真的天不亮就去排队了,还是派了手下冒充的。但柳如烟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能让这个吃遍青州所有点心铺子的资深吃货眼睛发亮的,必然是正品无误。堂堂修罗殿少东家,为了蹲他,天不亮就在藏经阁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还顺便去山下排了仙客来的队。这份执着他无法苟同,但桂花糕是无辜的。他伸手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软,内馅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出租屋楼下也有一家桂花糕铺子,每天早上出摊时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还可以。”苏铭说。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但他说完又咬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瞬,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晏无锋看着苏铭吃桂花糕的样子,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个味道,多了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张叔问他有几成把握绑走陆清寒,他说没把握。但此刻他忽然觉得,绑不走也没关系,能让她吃上一口自己买的桂花糕,好像也不错。晏无锋正盯着苏铭吃桂花糕的侧脸出神,那道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感觉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转过头,正对上萧衍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沉渊剑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他先是看了看晏无锋,又看了看晏无锋刚才盯着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苏铭在低头吃桂花糕。萧衍的目光在苏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晏无锋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晏少东家,”萧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好的冷意,“我忽然想起来,修罗殿的少东家,想必身手也不差。上次在山道上没有机会领教,今天正好。”

他顿了顿,将沉渊剑从怀里放下来,剑鞘末端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晏无锋,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不如让清寒她们先吃,我们先来一场?”苏铭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那团熟悉的隐痛又准时开始发作。萧衍抱着沉渊剑站在石台左侧,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冰冷的压迫感,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无锋。晏无锋靠在石台右侧,嘴角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看苏铭吃桂花糕时的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斗志的锐利。

这算什么?修罗场吗?两个男人在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不对,他在心里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妈的,我是男的。虽然现在这具身体是女的,外表是女的,身份是女的,连吃个桂花糕都能被两个大男人盯着看,但他灵魂深处那个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喝可乐、骂队友的二十多岁死宅,性别那一栏填的绝对是“男”。他穿越成陆清寒不代表他就要接受这种仿佛乙女游戏修罗场剧情一样的待遇。一个是他大师兄,正版陆清寒的暗中倾慕者,保护欲强到令人窒息;一个是修罗殿少东家,嘴上说着道歉眼睛却在他脸上黏着不走。然后这两位现在还要为了他打一架。他的胃从“隐隐作痛”升级为“剧烈抽搐”,仿佛在腹腔里翻了个跟头。他用力嚼了嚼嘴里的桂花糕,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稍微缓解了一点胃部的不适,但完全缓解不了心里的操蛋感。

“清寒,你觉得谁会赢?”白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过来。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苏铭身侧,团扇轻摇,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语气轻柔得像是随口一问,但苏铭听得出来,她又在逗他。他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无聊。”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决定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你们打你们的,我吃我的。柳如烟从石凳上跳起来,三两步冲到石台前,低头一看食盒,圆脸上立刻写满了悲愤。食盒里原本整整齐齐码着的十六块桂花糕,此刻已经被苏铭在面无表情的沉思中干掉了快一半。她刚才光顾着看大师兄和晏无锋对峙,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师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吃得跟自动投喂机似的,连嘴角沾了半粒芝麻都没发现。

“师姐!你给我留点!”柳如烟一把将食盒从石台上抄起来,护在怀里像护着一窝小鸡,“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不感兴趣还吃这么多!这都第五块了!你平时在膳堂连包子都不肯多吃一个,今天怎么胃口突然这么好了?”

苏铭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半块没送进嘴里的桂花糕。他看着柳如烟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冷淡到近乎无耻的语气说了一个字。 “饿。”胃里那团隐痛还没完全消停,但桂花糕的甜味确实让他的胃好受了不少。穿越过来之后他算是摸清了一个规律——这具身体在紧张和尴尬时会胃疼,但同时也特别容易饿。大概是因为宗师中期的修为消耗大,加上今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体力早就见底了。吃几块桂花糕怎么了?他刚才面对的那是普通场面吗?那是修罗场!修罗场的能量消耗是普通场面的三倍,多吃几块补充体力合情合理。

“你还不如去看他们两个打架。”苏铭朝剑坪中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试图转移话题。

剑坪中央的空地上,萧衍和晏无锋已经拉开了距离。萧衍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沉渊剑斜指地面,周身那股宗师中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将青石地面上的灰尘都压得紧贴石面。晏无锋也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墨绿色锦袍的下摆往腰间一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指尖隐约有暗金色的灵力在流转。两人之间的空气被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压挤压得微微扭曲,连松林边缘的松针都在无风自动。

柳如烟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她抱着食盒扭过头去,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眼睛亮晶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苏铭趁她不注意,不动声色地又伸手从食盒边缘顺走了一块桂花糕,飞快地藏进袖子里。白露在他身侧,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用团扇掩住嘴角,无声地笑了。晏无锋将墨绿色锦袍的下摆往腰间一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指尖隐约有暗金色的灵力在流转。他的站姿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右腿微屈,重心偏后,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但苏铭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一直在微微颤动,那不是紧张,而是将灵力压制到极致之后即将出手的前兆。修罗殿的功法讲究一击必杀,晏无锋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就像一柄被缓缓拉开的弓。弓弦还没响,杀气已经到了。

他朝对面的萧衍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中带着几分嬉笑的调子:“萧兄,我可不像陆仙子那样能跟你打得有来有回。我就是个跑腿的,拳脚功夫稀松平常。等下还望萧兄手下留情,别让我在陆仙子面前输得太难看。”

萧衍单手握着沉渊剑,剑尖斜指地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看着晏无锋,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用全力,就是给我面子。”

晏无锋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真,还有一丝被激起了斗志的畅快。他将拱手的姿势收回,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阵清脆的骨节摩擦声。“行,”他说,语气里的嬉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郑重,“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他脚下那片青石地面骤然炸裂。整个人像是一道墨绿色的闪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欺近了萧衍身前三尺。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暗金色的灵力凝成五道利刃般的锋芒,直取萧衍握剑的手腕。这一爪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有快——快到坐在石凳上的柳如烟只觉得眼前一花,墨绿色的身影已经和深灰色的身影撞在了一起。

萧衍没有退。沉渊剑在他手中翻了一个剑花,剑身以毫厘之差格住了晏无锋的爪锋,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剑坪上炸开,震得松枝上的露珠簌簌落下。一击被格,晏无锋借力凌空翻身,左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萧衍肩头踏下。萧衍微微侧身,沉渊剑由守转攻,青色剑芒沿着剑脊暴涨,由下而上撩向晏无锋的脚踝。晏无锋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变向,脚尖在沉渊剑的剑背上轻点一下,整个人借力后翻,稳稳地落在三丈开外。落地时他的靴底与青石地面摩擦出一道极细的白痕,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剑坪边缘的松针簌簌作响。

这一回合交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观战的普通弟子根本没看清两人的动作,只听到两声响——第一声是爪与剑撞击的金属脆响,第二声是晏无锋落地时靴底与石面的摩擦声。而在这两声响之间,两人已经完成了一攻一守一反击的全部过程。

“修罗殿的天蛇爪,果然名不虚传。”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背,上面残留着五道极细的暗金色划痕,正在缓缓消散。

“太虚剑阁的剑法,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晏无锋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遇到好对手时的兴奋,“陆仙子刚才那套打法已经够让人惊喜了,没想到萧兄你压着打也能打得这么稳。不过——”他话锋一转,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五指间流转的暗金色灵力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勾勒出一只完整的鹰爪虚影,“你要是只防守不进攻,我可就不客气了。”萧衍将沉渊剑往身前一横,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青芒,如一道被唤醒的龙脊。他难得勾起嘴角,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但语气里却透出一股只有在棋逢对手时才会被激起的兴味。“那我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

话音刚落,晏无锋便动了。他右手朝天一抓,五指间暗金光芒暴涨,虚空中凝出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鹰爪虚影,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萧衍当头抓下。这一爪没有任何试探,直接用了十成灵力,连剑坪边缘的松针都被爪风卷得漫天飞舞。修罗殿的天蛇爪本就是一击必杀的招数,以快、狠、准著称,晏无锋虽然嘴上说笑,手上却毫不含糊。

萧衍不退反进,沉渊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与鹰爪虚影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青芒与暗金光芒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一息,随后轰然爆开,灵力气浪将两人同时震退。萧衍退了四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浅浅的脚印。晏无锋退了六步,后背撞在松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了他一肩。但他稳住身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朝石凳方向瞟了一眼——苏铭正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弄来的凉茶慢悠悠地喝着,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那表情仿佛在说:就这?

晏无锋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松针抖落。他这辈子在修罗殿里被人怕惯了,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就这”的眼神看着。他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间暗金灵力再次凝聚,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朝萧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萧兄,热身结束了吧?接下来我可要动点真格的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玩笑的意思。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沉渊剑重新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晏无锋的方向。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两人再次交手时,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晏无锋的身法完全展开了——修罗殿刺客的身法本就以诡异著称,他身为少东家,身法更是刁钻到了极致。墨绿色的身影在剑坪上不断闪烁,每一次落地都只停留不到半息,然后再次弹射而出,路线飘忽不定。萧衍则稳扎稳打,沉渊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青色剑网。两人一攻一守,转眼间便过了不下三十招,剑坪上只听到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和灵力爆裂声,围观的普通弟子早已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看到一深灰一墨绿两道模糊的残影在青石地面上快速移动,每一次交错都会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柳如烟坐在石凳上,手里的食盒差点滑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那两道交错闪烁的身影,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连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都忘了擦。

“哇塞,”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没想到这个少东家这么能打。我还以为他只会摇人呢——上次在山顶上,他不是一有事就喊‘张叔’吗?我还当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全靠手下撑场面来着。”

白露坐在她身侧,团扇轻摇,闻言微微一笑。她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晏无锋正以一记极其刁钻的侧身回旋避过萧衍的横斩,同时反手一爪逼退了萧衍半步。这一攻一防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连白露都微微颔首。“修罗殿少东家的位置,可不是靠家世就能坐稳的。他要自己没点本事,也压不住手下那帮亡命之徒。”她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苏铭,嘴角那抹浅笑又多了几分只有苏铭才能读懂的促狭,“对吧,清寒?”

苏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白露一眼,那双丹凤眼里的笑意分明在说——这个男人为了你可是亲自下场了,你就不发表点意见?苏铭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他本来就不弱。上次在黑风林,他手下那个玄字级刺客一个人就能拖住我和萧师兄好几招。能管住那种手下的人,差不到哪去。”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跟萧师兄比,他还差点火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格外沉闷的撞击声。晏无锋被萧衍一记朴实无华的横斩逼退,身形在空中翻了两圈才卸掉力道,落地时单手撑地,脚下的青石板被划出两道清晰的擦痕。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不肯认输的笑。萧衍站在他对面,沉渊剑斜指地面,呼吸依旧平稳如初,只是衣袍上多了几道被爪风撕裂的细小口子。单论修为,萧衍宗师中期稳扎稳打,晏无锋虽然也是宗师境但略逊一筹;但论身法的诡异和变招的刁钻,晏无锋明显更胜一筹。

“萧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晏无锋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不过你左肩上周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吧?刚才那几招,你都在用右臂发力。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我们再打?”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绷带上果然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他微微皱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对手在战斗中还能分心观察他的伤势。这让他对晏无锋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无妨。”他说。苏铭坐在石凳上,茶杯端在半空中,忽然胃里那团熟悉的隐痛又翻了个身。这次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脑中闪过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看着剑坪中央萧衍和晏无锋打得天昏地暗,又看了看身旁白露和柳如烟满脸专注观战的模样,忽然想——如果当初建的是男号,现在会不会是两个女的在为他打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他不自觉地将茶杯搁在膝头,目光失去了焦距,意识沉入了自己脑补的幻想之中。

在平行世界里,有一个太虚剑阁的二师兄,也叫陆清寒。他穿越过去之后每天都在剑坪上挥洒汗水,练就一身宗师级剑法。然后某天清晨,白露和柳如烟同时出现在剑坪边上,手里各自拎着食盒。白露优雅地打开锦盒说是天音阁特产玉露糕,柳如烟毫不示弱地揭开砂锅盖说师姐今早特意炖的灵芝药膳。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迸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白露笑容温婉但气势不减,柳如烟圆脸涨红但寸步不让,谁也不肯先退半步。最后白露提议以实力分高下,柳如烟直接拔出短剑,两人就在剑坪上打了起来,笛音与剑鸣交织,场面丝毫不亚于眼前萧晏之战。而他自己则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一脸淡定地对旁边的萧衍说“这两个人,真是拿她们没办法”。

苏铭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胃不疼了。他甚至觉得这个画面还挺带感的,带感到他能就着这个幻想再吃三块桂花糕。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两座山峰挡住了看地面的视线,一如他在剑域里突破时那样。月白色的衣袍下,这具身体凹凸有致,曲线玲珑,是他在游戏里花了整整一通宵捏出来的“完美女号”。现实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答案:没有如果。他不是太虚剑阁二师兄,他是二师姐。所以他面前上演的戏码是——两个男人在为他打架。胃里那团刚消停片刻的隐痛以更猛烈的势头卷土重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腹腔里拧了三条毛巾。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凉茶,望天。太虚山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剑坪上方,仿佛在嘲讽他。老天爷,你真的有種。他在心里默默地竖了个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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