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又沉下去一些。我和她还坐在天台围栏上。她手背上的温度还在原处,没有移开,但她的目光已经从我这边移开,落在铁盒上——铁盒还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铁盒盖子上停了一下。盖子合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银杏叶。

然后她合上盖子,把铁盒塞进口袋。

"你果然还记得。"

她的声音从天台的风里传过来,不重,却像石头沉到水底,安静地沉到底了。

铁盒在她外套口袋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形状。她的手指正按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压着铁盒的轮廓。

我还在看那个鼓起的形状。她口袋里的铁盒,盖子合上了,几十片银杏叶,每一片夹在裁好的纸条里,纸条上写着日期。

她的字迹,线条细、收尾干净,和我记忆里一样。

“不是讨厌。”我当时说的是这四个字吗?不,我说得更多。嘴唇动了,声音出来,但被自己掐断了。

“嗯。”我说。

没有更多的话了。这片天台上的风、铁盒里的银杏叶、那些说了的和没说的话,都已经在这里了。她知道了。我也知道她知道了。

“走吧。”

她的声音很自然。

“走吧。”她的声音很自然。弯腰把铁盒盖好,塞进口袋,朝天台出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我站住了。她下了两级台阶,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夕阳从透气窗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忍了很久后留下的血丝。

“还能见面吗。”我问。问完有点后悔,同一个班,怎么会不见面。但她没有笑我。她看着我,手指在口袋边沿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枚铁盒还在。

然后说:“别走太远。”

“能被我找到的距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我跟上去,差两级台阶的距离。

下楼时影子靠在墙上被拉长又缩短。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皱皱地贴着内壁,银杏叶的叶梗断茬抵着口袋底部,和下午出门时不一样了,压在口袋内侧那一面有点潮意,但边缘的干燥一点没减,像再多弯一下就真的会碎掉。

走到一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走左边,我走右边。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没有回头,背着深蓝色书包,已经走出十几步远。我想喊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只知道她走远了,那个距离正在变长,变成明天,变成明天之前我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一整夜。

我站在路灯下,没动。她也没走远——走到路口时停住,肩膀微微侧着,像在等路灯变绿,又像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声音。

隔着几步路灯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风从中间穿过去,吹着她书包侧袋的拉链绳轻轻晃动。

然后她先动了,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在身侧晃了晃,像知道我会站在原地一样。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拇指的温度。

口袋里薄荷糖贴着大腿外侧那一面,糖纸的褶皱压得更深了。银杏叶也是——叶面贴着口袋内衬那一侧,边缘的触感干到了极致,像再多弯一下就真的会碎掉。

我到家的时候,楼道灯亮着。一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还没人修,但今天它亮着,从二楼拐角透下来的,暖黄色的光落在台阶上。

我抬头。若瑶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到我的瞬间,表情从紧绷变成放松——又迅速变回一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回来得正好,"她说,声音不大,"汤还在灶上,我去热。"

她转身先上了楼,没等我回答,也没问我为什么比她说的时间晚了一小时。

我跟着她上楼。她的拖鞋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比平时快一些,但她说的话什么也没有多。

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打开了。厨房里传来燃气灶点火的声音,然后是她揭开锅盖时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旁边。口袋里的薄荷糖和银杏叶还在。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若瑶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姐,你吃过了吗。"

不是问句。她知道我没吃。

"没"我说。

"那坐着等一会儿。"

我走进客厅。餐桌上没有摆碗筷,但桌面上放着一杯水——是我惯用的那个杯子,水还是温的。应该是算好时间倒的。

厨房里,若瑶背对着我,正用勺子搅动锅里的东西。她的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从锅口升起,模糊了她肩膀的轮廓。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手指握住那杯温水的杯壁。

客厅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和勺子碰在锅沿上的轻响。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纱窗投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间隔均匀的明暗条纹。

若瑶把汤端出来的时候,没有看我。她把碗放在我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片紫菜和蛋花,热气扑上我的脸。

"加了点醋"她说,"上次你说酸了点好吃。"

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没有坐下来陪我吃的意思。但我看见她在水槽边站着,没有开水龙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撑着台面边缘。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醋放得刚好,不酸,带着温热的鲜味。

"嗯,刚好。"我说。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安静,她应该听到了。

我喝完汤把碗端去厨房的时候,若瑶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机的黑屏上。

"碗放着吧,我洗。"她说。

"我洗过了。"

她没接话。我从沙发背后经过,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来就好。"

我停在门框边,没有回头。

指尖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

"嗯。"我说。

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纹。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和银杏叶。

糖纸的褶皱比出门前又深了一道。银杏叶边缘那片最干燥的部分,终于在我指尖碰触的时候剥落了一小片——细碎的、近乎粉末的叶片,落在我的裤子上,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时光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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