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百草堂待了三天。
第一天翻药材,第二天扫地抹柜台擦药柜抽屉,第三天学会了煎药。老酒鬼没正儿八经教过我什么,就蹲在门口喝粥的时候随口扔一句"那个没放",或者路过灶台的时候伸手把我手里火钳的方向拨了半寸。拨完也不看我,晃晃悠悠走开。我蹲在砂锅前面盯着噗噗冒泡的药汤,手里的火钳还保持着被他拨过的角度,不敢动。
那扇门一直关着。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后院灶台前头煎药,手里拿着蒲扇对着炉口慢慢扇。药味从砂锅盖缝里冒出来,苦的,混着一点甘草的甜味。远处街面上传来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和笑声,厨房里咕嘟咕嘟的。
我把砂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拿根竹签戳了戳里面的药材。这个步骤是今早老酒鬼路过时掀了一次锅盖,我站在旁边偷看到的。
"火收小。"一个人说。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沙哑低沉。我没立刻转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把炉口的柴火往外抽了一根,火苗果然矮下去了。
萧玄站在后院的台阶上。
三天来我第一次正面看见他完整的样子。还是那身血衣,但老酒鬼似乎给他上过药包扎过,领口里露出干净的白布缠在肩颈处。头发半干了,散在肩上,遮着半边脸。没有月光照着,我才注意到他的眉眼其实很窄,鼻梁高而薄,因为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更加明显,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结了暗红的痂,他微微抿着,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像刀口。
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他站在台阶上,我蹲在灶台前。炉火的光映在他灰衣的下摆上,晃动着橙红色的影子。空气里煎药的苦味散开,混着傍晚院子里的风。
"过来。"他说完转身往柴房旁边的屋子走,推开门进去了。
我蹲在原地大概五秒钟没动。手里的蒲扇还举着,炉火照着我的手背暖烘烘的。我扭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老酒鬼坐在门槛上端着茶碗,面朝街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没往这边看。
我把蒲扇放下,站起身,跟过去了。
门没关。我站在门口,没迈进去。
屋里的光线暗,他背对着我坐在窗边的木板床沿上。侧脸被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层天光照着,那道疤从眉骨到颧骨,颜色比三天前浅了,边缘结了薄薄的痂。他身上那件灰衣已经换了,干净的,虽然旧,但至少没血了。
"你叫什么。"他说。
我愣了一下。三天前他问我名字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说得又急又快。但现在他坐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又问我一遍,语气不大一样——不是"初见的确认",更像是在自己心里重新念一遍。
"林小凡。"我说。这次没那么急了,声音还是不大。
"林小凡。"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眼在暗处比在月光下更黑,"狗洞。你以前钻过。"
不是问句。他在确认他三天前没记错。
我点了点头。
"天剑宗杂役院。"他又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待了十年,知道一条狗洞。一个杂役……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指路?"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板边缘,指尖发凉。我知道他在试探什么——一个普通的杂役,在那种被追杀的夜里,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不是指路。
"你是天剑宗弟子。"我说。声音在发抖,但话是事先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的,"天剑宗弟子……从来不看杂役一眼的。但你看了。你问了我名字。"
我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是百草堂里翻出来的旧布鞋,大了半指,我走路的时候后跟总要带一下才不至于掉。
他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头顶,沉甸甸的,像一把称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
"过来。"他说。
我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他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空的,还有一只粗瓷茶杯,杯沿缺了一角。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未愈的裂纹。
"你的命,谁给的。"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我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我的膝盖软了一下,靠着门框才没蹲下去。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的是另一个东西。
"没人给。"我说。声音又细又哑,"我自己挣的。"
萧玄看了我很久。窗外的天光在暗下去,他从黄昏的光线里慢慢退进阴影里,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的细微弧度,然后他垂下眼。
"后天走。"他说,"走之前——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不是追问。不是逼供。就是一个陈述,意思是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我等你。
我站在门框边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我想说"我看过一本书",想说"那本书里你是主角",想说"我是穿来的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那些话在舌尖上翻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好。"我说。"后天你走之前告诉你。"
萧玄点了下头。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朝我推过来。一块黑石头——跟三天前给老酒鬼看的那块一样,但小得多,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磨得圆润了,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手指搁在桌面上没动,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他没解释,也没再推,手就停在那儿,像是等着我接过去。我伸手拿起来。石头贴进掌心的那一刻,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铁块,边缘虽然磨圆了,但侧面有一道细棱硌着我的指腹,沉甸甸的,比看着重。
"这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淡了半度:"不知道。萧家留下的。"
然后他没再说别的。没说"我爹说能保命",没说"留着用"。就说了"不知道"和"萧家留下的",然后把手指从桌上收了回去。
我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他的脸在暗下去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了,只剩一双眼睛还在望着我的方向。
"后天。"我说。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站在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晚霞从西边墙头烧过来,把院子里晒药材的竹架染成橘红色。我站在暮色里,手心攥着那块黑石头,边缘那道细棱硌着指腹,凉意透进掌心,半天没缓过来。
老酒鬼从堂屋那边溜达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我的手心。"哟。舍得了。"他哼了一声,晃晃悠悠往后院更深处走了。
我低头摊开掌心。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黑漆漆的,平平无奇。但侧面那道细棱还在我指腹上留着浅浅的压痕。萧家留下的。他爹的东西。他把这个给了我。
我把石头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布料隔着,凉意慢慢退下去,但贴着皮肤的时候还是微微有点沉,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它在胸口晃了一下。
然后我蹲回灶台前头,炉火快要灭了,药汤的咕嘟声变得缓慢。我加了一根柴,重新把火烧旺,用蒲扇慢慢扇着。
后天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一个修仙界的人说"你是小说里的人"?他不会信。他会觉得我疯了。
但我答应他了。
风从院墙上面吹过来。我盯着炉火发了很久的呆。砂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在晚霞里变成淡金色的,飘上去,散了。砂锅里的药汤"噗"地冒了个大泡,我低头看,水快收干了。赶紧把砂锅端下来搁在砖地上,拿块湿布垫着,小心倒进碗里。药汁浓黑的,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我端着药碗站起来,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弯腰把碗搁在门外的青砖地上。碗底磕在砖面上"嗒"一声脆响,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我没敲门。站在门口等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然后转身走了。走回柴房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碗放在地上,黑色的药汁在碗沿处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我进了柴房,合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翻来覆去地看。黑沉沉的,像墨,又像烧过火的木炭被磨光了表面。侧面那道细棱不深,但按上去微微剌手。
我攥了一会儿,又收回怀里。贴着锁骨的位置,布料鼓起来一个小包。
明天。后天。后天他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