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突然开了。

一个和拍照那天一样的声音传了进来——

"达令?门没锁哦。"

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的脖子像生锈了一样转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银灰色的长发从走廊的灯管下流进来,奶白色高领针织衫裹着纤细的肩膀。米色毛呢大衣依旧敞着襟,暗紫色的衬里在走廊光下泛着哑光。深灰格纹短裙的裙摆微低,裙摆和黑色过膝袜之间露出一小截象牙白的大腿。

右眼里带着六条放射线的星芒,在走廊惨白的灯管下透出银白的微光。

门内的我站在客厅中间,左手举着一只塞满照片碎片的黑色垃圾袋,右手捏着一张将撕未撕的侧脸遗照。墙上只剩八张照片、十几处崩皮的伤口和整整三排的空白。

女孩走进来。

靴跟在老地板上敲出缓慢的、均匀的声响,大衣下摆擦过门框。

她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面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照片墙,看了很久。

我的心跳比我杀过的秽兽尸体还安静,脑子里的声轨全部静音。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希望自己内心还能吐槽,这样至少还能逃避,还能把情绪转成俏皮话,还能用烂梗把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塞回箱子里盖死。

孩子们,这并不好笑。林渐的心理学口才——这个脆弱的失业男人唯一的防御系统——哑火了。

嚯,原来还能吐槽啊。

女孩转过身,右眼的光柔和地照在我的脸上,随后又落在墙上那张夕阳下的侧脸上。

"达令想把照片都拆了?" 她微微歪头。

声音轻轻的。单纯的疑问,不带任何控诉和委屈。

她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她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张照片上月光兰夕阳下微微抬起的侧脸。

然后她又摸了摸墙面上留下的蓝丁胶印子。她看着那些浅浅的、黏着灰色墙灰的蓝色胶痕、旁边崩开的白墙皮。

最后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夕阳下的侧脸。照片上的女孩碎发半遮着脸,右眼星芒从发丝间隙间透出。逆光把下巴的线条柔化成一道浅浅的弧。她看着它看了很久,比看前面任何一张都要久。

"也好。"

女孩的语气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回来了。"

她转过来,面对我。右眼的星芒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颗导航的北极星。

"达令再也不需要照片了。"

她知道。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面墙上每一张脸都是她。

同一个人的二十四张照片,贴了一整面墙。一个"已故"的人的照片被另一个人挂满了整个客厅,这是任何一个有基本社会常识的人都能推出的答案。

但她什么也没问。

右眼的星芒静静地照着我,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安静的弧度。好像在说:达令没说出口的那些,我全明白。但达令不希望我问,于是我选择沉默。

比问了更让人无言以对。

她走近一步,靴跟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右手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只刚刚还颤抖着捏住照片一角的手。

我手腕上沾满了残胶,手指关节通红,指甲缝里嵌着墙皮碎屑。

她歪着头看着我脏兮兮的手,眼中露出一丝失落。

"达令……手脏了。"

她走回那面还挂着残余照片的墙前。右手抬起,指尖轻轻捏住那张夕阳下侧脸照的一角,仔细地把它揭了下来。动作小心得仿佛在从枝头摘一片还没落的花瓣。胶在照片背后拉出几根丝线,她用指腹沿着胶痕慢慢碾过去,一点一点地剥开。

然后她低头看着这张照片。

夕阳、侧脸、碎发、星芒从发丝间隙透出来。

她捧在手心又看了三秒。

最后翻到背面,放到了桌上。

"我去洗一下。"

她脱下大衣,熟练地搭在椅背上。动作干净利落——折两折,领口朝上,内侧的暗紫衬里收进椅子扶手和坐垫的夹角。

接着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三秒。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条拧到半干的湿毛巾。

她拉起我的右手,翻开掌心,把湿毛巾覆上去。

有点凉。

"别动哦。"

女孩低着头,毛巾的一角仔细擦过我手掌上每一块胶质的残留。先是大拇指内侧、再是食指、然后中指指节、最后擦拭掌心。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

我站着不动,脑子里自从被她碰到手起就是一片空白。

湿毛巾擦到指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少女修长白皙的指尖,从毛巾的另一边隔着一层薄薄的湿棉布按压在我的指骨上。指甲剪得圆润齐整,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边缘被细心地磨去了所有棱角,按在我手上的时候有一点点钝钝的硌感。这是我那九年来习惯的修剪方式,战斗中的长甲太碍事了。

花晶在胸口热得不像话。

我胸膛里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她擦完右手,又拉起左手,用同样的顺序耐心地擦。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后退了一步,歪头打量我两只红通通、现在变得干净的手。

"好了。"

女孩嘴角弯了弯,双手背在身后,亮着眼环顾客厅。

"还是老样子呢。"

她目光慢慢扫过每个角落,眼角弯了弯。

"好久没回来了。达令没了我,果然家里会乱掉。"

……她觉得这里一直是她的家。

她的视线从那面还挂着残余照片的墙移到餐桌上堆满的外卖单、沙发上团成一团的毯子、地上散落的快递盒、各式各样的包装袋、拆了封没贴完已经落灰的几张精修样片。

居家中的女孩拿起餐桌上的外卖单,一张张地摞成一叠,放进厨房灶台下面的垃圾桶。再雀跃的走回来,哼着我最喜欢的调子,把沙发上的毯子叠成四角对齐,棱角分明的方块,整齐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这些动作——我从没有做过,却再熟悉不过。

因为全是我编的。

"她很会照顾人。"两年前记者问林小姐私下什么性格,我想了两秒。后来这句话被转了十几个平台,成了人设里最受欢迎的一块。贤惠顾家的满分妻子。

实际上,我自己无论有没有变身都不会搞家务。外卖单能攒三个月,毯子团成团塞在沙发角两年没展平过。

现在面前这条毯子叠得比我简历还整齐。

一个以我的谎言为母本诞生的女孩,正在细心执行那些我写进谎言里的设定。

她接着捡起茶几上的三只空水杯去了厨房,水龙头又响了一会儿,等关掉之后,以往水槽里堆积的碗碟和水杯一并被整齐地摆回了橱柜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全程看着。

退役三年,没有人帮我收拾过房间,我自己也没想过收拾。

这个长得和月光兰一样的女孩,却直接进门、挽起袖子、开始收。

仿佛这间屋子一直是她在住的家。

仿佛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酸涩的味道从心头泛上咽喉,我从来没收到过这种好意。

是,面馆的老方总给我留出角落那张桌,隔壁的张阿姨偶尔敲门送绿豆汤。但那些是别人生活的幸福满溢出来,透过间隙侧漏给我的温度。

只有她……是专门为了我来的。

虽然"专门"这个词有点可笑,毕竟她是因为一大串我胡编乱造的谎话才以"林瑶"为模板把自己变成了完美妻子、一路从不知道哪个维度追到面馆里来找我了。

但我眼前焕然一新的屋子没在开玩笑。

眼眶有点酸。

手按在温热的花晶上,深呼吸,强迫自己别继续想下去。

女孩从我旁边走过两次。第一次拿着被子,第二次拿着抹布,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第三次走过的时候,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快递纸盒。

把纸盒拆开、压扁、整齐叠成一叠。纸盒堆好了,递给我。

"达令,这个。"她右眼里的星星亮着。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这时候我是不是该夸她一下?

但最后我只是接过来,沉默地抱着。

她又走到那个黑色垃圾袋旁。垃圾袋里装着我暴风骤雨中撕掉的十六张月光兰。袋口敞着,十六张半残的照片交叠在一起,蓝色的胶泥拉丝从袋子里支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照片。然后收了口,扎了个活结,放在了鞋柜旁边。

最后她转过身,走向那面还挂着数张残照的墙。

比我之前又抠又拽的样子优雅多了。她只需把手指贴着照片边缘轻轻一滑,照片后的胶就松了。不一会,七张叠成整齐的一小摞,和桌上那张残片放在一起。

我编的人设里有擅长撕照片这一项吗?算了不重要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脱了短靴,只穿着过膝袜踩在地板上。深黑色的袜口在膝盖上方微微收束,脚踝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织物隐约可见。

她曾说自己不喜欢穿拖鞋,因为"声音太大"——依旧是给记者随口编的,我当时只觉得这样的妻子人设会很可爱。

好吧……确实有一点可爱。

搞定这一切之后,女孩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叠在腹前。她环顾干净了的客厅、叠好的毯子、明净的橱柜、空白的墙、堆在门口的纸盒、和最后几张放在桌上的照片。

脸上出现了一种很特别的表情——怀念、满足、欣喜杂糅在一起,一粒种子终于重新找到熟悉的泥土扎下了根。

"达令。"

她转过头看我的时候,眼里的光更亮了。右眼那本就引人注目的星芒炽热得仿佛整颗启明星都被揉进了虹膜里。银白色的光在六条放射线上热烈地跳跃着,如同月光落进壁炉里燃烧着的篝火。

"我回来了。"

和刚才说的字一模一样,但音调高得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达令。" 女孩又唤了一声。

"嗯。" 我终于应声。

"回家真好。" 她歪头,嘴角扬起,眼角弯成了灿烂的月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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