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雨下得像天漏了。

"归途"的旧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把"旧物回收"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钟婆躺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半闭着眼听收音机里的《白蛇传》,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评书正说到法海把白娘子压在雷峰塔下,她咂了咂嘴,嘟囔一句:"这老和尚,管得也太宽。"

柜台另一边,沈知意坐在台灯底下,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得沙沙响。

第67天。仍未观察到任何超自然现象的可信证据。今日接待三人:一卖旧书的老头(真实目的疑似打探店内地价),一寻猫的姑娘(猫在三天前死于车祸,她不愿接受),一问路的醉汉。店主所谓'阴阳眼''送执念归位',推测为心理学暗示与话术组合,用以维持店铺人设与定价权。

她停笔,抬眼瞟了一下摇椅上那尊大佛。钟婆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麻衬衫,长发随手挽个髻,插了根一次性筷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整个人瘫得像刚被人从泥里捞出来晾着。

两个月前,沈知意是因为导师失踪的线索摸到这家店来的。当时她以为“归途”是个幌子,店主“钟婆”是个知情的老江湖——结果第一次见面,开门的是个穿着大象印花睡衣、头发乱糟糟、嘴里叼着半片吐司的姑娘。

“你找谁?”那姑娘嚼着吐司问。

“……我找钟婆。”

“我就是。”

沈知意当时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

后来她才知道,“钟婆”是绰号,真名叫钟晴,至于为什么二十出头就被叫“婆”,店里的熟客说法不一——有的说她爷爷才是初代“钟婆”,她接手了店所以继承了名号;有的说她天生一副懒散相,十几岁就像个退休老大爷;还有的说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原因是“叫婆显得资深,好忽悠客人”。

倒是那套"收故事不收钱"的规矩,挺像个正经买卖——委托人讲一段自己最珍视的记忆,钟婆抽走它,委托人会忘了那件事,但执念也就了了。听着玄,可沈知意暗中跟过两单,委托人事后确实"放下"了,体检数据也正常,查不出脑损伤。

巧合?还是某种未被记录的催眠术?

她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风。是人的肩膀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沈知意抬头,钟婆也睁开了眼。

"……这么晚还营业?"钟婆皱眉,把收音机音量拧小。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雨幕里跌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婚纱——原本该是圣洁的款式,此刻裙摆全被泥浆浸成褐黄色,蕾丝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衬里。她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却是乌的。

最怪的是,她身上没有雨水的腥气,只有一股陈年樟木混着泥土的味道。

"救……救救我……"

女人扑到柜台前,手扒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眼底渗着血丝,像几天没合眼。

沈知意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去扶她:"你没事吧?伤在哪——"

她手下意识地摸向女人的肩膀检查外伤,却摸了个空——或者说,摸到了,但那种触感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一块在冰箱里搁了半天的肉。

她僵了一下。

"他说……要来了……"女人哆嗦着,从婚纱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啪地拍在柜台上。

请柬是那种老式的烫金款式,封面印着两个烫银字:谨启。翻开,内页用毛笔写着——

谨定于七月十四日子时,举行冥婚大典。

新郎:王德贵(殁)

新娘:林晓棠(生)

恭请莓临,共证姻缘。

落款是一枚朱砂印章,像只睁开的眼睛。

沈知意盯着那行"林晓棠(生)",眉头拧起来。她翻过请柬背面,想找更多线索——印刷厂、联系方式、购买记录——但背面只有一行小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

"吉时已到,勿逃。"

"林晓棠?"沈知意看向女人,"这是你的名字?"

女人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砸:"我……我三天前在柳条巷一家叫'旧时光'的古董店,买了把梳子……当晚就开始做梦……梦见有人给我穿嫁衣……"

钟婆从摇椅上坐起来了。

她没先看请柬,先看的是林晓棠的脸。看了三秒,她咂了咂嘴:"啧,都青到锁骨了。"

"什么?"沈知意没听懂。

"尸斑的前兆。"钟婆懒洋洋地起身,绕过柜台,伸手抽走了那张请柬,"你不是做梦,丫头。你是真被盯上了。"

沈知意想阻止——按她的判断,林晓棠现在的状态更接近急性应激障碍+幻觉,不该再刺激她,更不该顺着她的幻觉往下接。但钟婆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请柬上。

下一秒——

钟婆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弹了起来。她的背脊猛地绷直,瞳孔缩成两个点,捏着请柬的指节瞬间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指尖一路电进了天灵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

沈知意吓了一跳:"钟婆?!"

她伸手去碰钟婆的肩膀,却被钟婆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那只手在抖。

"……棺材……"钟婆的声音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低,哑,还带着点陌生的颤音,"红漆的……钉了七寸长的铁钉……她在里面拍……拍不动了……嘴被黄表纸封着……"

她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沈知意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晓棠在旁边"哇"地哭出声,瘫坐在地上:"对……对……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棺材里……我推……我推不开……土往里灌……"

沈知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巧合。一定是巧合。钟婆可能提前调查过林晓棠,或者这请柬是道具,她在演——

可她盯着钟婆的脸。那张永远懒散的、像没睡醒的脸上,此刻是她两个月来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演的。是某种……被什么东西硌到的嫌恶,还有一丝不好说确不确定的惊讶。

钟婆松开请柬,请柬从她指尖飘落,掉在柜台上。她踉跄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冥婚类的红纸。"她抬头看林晓棠,眼神锐得扎人,"你不是被缠上。你是已经被聘了。七月十四是明天,子时是今晚十一点到一点。他给你三天跑,是规矩——跑不掉,就得回去拜堂。"

林晓棠瘫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沈知意喉咙发干:“……什么红纸?”

“怪谈的危险分级。”钟晴没解释,转身去墙上摘那面八卦镜,“白纸倒也算是无害,黄纸就要哄,至于红纸——”她顿了顿,“红纸是要死人的。”

她说着,手突然停了。

店里的灯,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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