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终于开了。
客厅里六张暖光氛围灯还亮着,我昨天从网咖回来时开的,忘了关。灯光打在对面墙上,照出二十四张月光兰的脸。
她们齐刷刷地看着我。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总计四排六张,每张都不一样。
左上角那张证件照,由于花冠内网导出的自动锐化,眼睛瞪得比本人还认真。一切人设的起点。
旁边那张抓拍,头发被风吹成了一把扫帚,某次战后队友偷拍的,至今不知道谁按的快门。刚拍出来的时候,赤霞捂着嘴笑了半天。
右上角那张花装大头照,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第一次升序位那天脑子一热尝试了自拍,觉得比V能表达喜悦,后来事实证明只会在成片里显得我很蠢。
我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林渐!你想什么呢?!这已经不是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四排起有几张突然变精致了。灯光均匀柔和、焦距恰到好处、连发丝的飘向都仿佛被提前规划好了。这些是品牌方寄的精修样片。人设营销做到一年半时,合作方觉得"林老师的太太形象应该固化",寄了几套八寸微喷。我挑了五六张最顺眼的塞进空隙补成整齐的四排。剩下的压在电视柜最下面,拆封之后再没见过光。
每一张都是她。月光兰。
没有一张是林渐。
"对不起了,月光兰。"
要撕了。
第一张——左上角那张。
我手指扣进照片边缘,往外一扯。照片纹丝不动。
再扯。照片角弯了弯,像在跟我脱帽致敬,随后立马弹回原状。
"……"
我凑近一看,发现照片背后贴着蓝色的胶泥。想起来了,号称"三年不脱落承重五公斤"的强力蓝丁胶。当时在网上下单的时候看到"强力"两个字觉得稳了,现在觉得——稳得要死了,字面意义上的死。
我换了个角度,拇指抵住照片右下角,使劲往外掰。
给我用力啊死手!
蓝丁胶在照片和墙壁之间拉出三四条细细的蓝色丝线,黏得像口香糖的远房表弟。
啪——
终于撕下来了。
墙上留下了一小块浅灰色的印子,墙皮被蓝丁胶吸出了色差。问题不大,一会儿拿抹布擦一下应——
啪嗒!
印子旁边的墙皮崩了一小块下来。
"……"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和墙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剩下的二十三个等我去揭的胶泥少女。
突然开始深深地悔恨一件事:当初是哪个**决定把二十四张照片粘成一整面墙的。
从花冠内网导出第一张证件照的时候:贴一张纪念一下吧。导出第三张抓拍的时候:再搞两张对称。导出第六张大头照的时候:好像快凑齐一整排了。等我回过神来,墙上挂了十九张——证件照、大头照、抓拍、花装照、比V傻照,品类齐全。
后来品牌方寄了精修样片。人设营销的副产品,免费的不拿白不拿。我挑了几张补进空位,凑整齐二十四张。站远一看——乐了,活生生给自己贴出了一座灵堂。
别人的墙挂的是挂画,我的墙挂的是自己的遗照。
而且还他妈撕不掉。
我抓起第二张照片,抠住边,用力拉。
蓝丁胶拉丝,照片一弯。啪的一声撕下来了,墙上新添一块伤痕。
撕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第五张粘得特别牢,我用两只手往下拽,照片弯成 U 形之后突然弹了回去,边缘啪地打在我鼻尖上。
"嘶——"
我用手捂住鼻子。之前没流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整整二十四张。这才刚撕完五张,还剩十九张,到底还需要多久?
而与此同时,回家的路上还有一个站在路灯下等我的女孩。她正呆在空荡的便利店门口,穿着大衣吹着深秋的晚风。
林渐啊,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让一个把你当全世界的人替你吹冷风?
十分钟前你对她说"很快",你从便利店后门溜出去跑得比当年追秽兽还快。她站在路灯底下。深秋夜晚里,奶白色针织衫那么薄,米色大衣敞着襟。你没有回头看,但你知道她没有动。
她不会动的,因为你说过"等我",她一定会等。哪怕你说的是假话,她也会当真的信。
从面馆到现在。每一声"达令"、指节交扣的手、半碗没吃完的面、一句"这个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她把你的谎言当回忆复述的时候,仿佛在展示宝藏,眼角弯成了月弧。
你骗了她。
我到底在干什么?
更尖锐的东西紧跟着刺进来:我在对着谁撕照片?
对着月光兰。月光兰是谁?
退役三年来我在心里叫月光兰"她"。每封感谢信、每张履历照、每次有人问起过去——都用第三人称的"她"。
现在这个"她"被我晾在便利店外面吹风。
而我还在撕她的照片。
荒唐感从胃底翻上来。某个关了三年的盒子被人撬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光耀眼得扎眼。
对不起……我会撕快点的。
我把第五张照片扔进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垃圾袋里,一把抓向第六张。
接下来第七八张我找到了节奏。拇指扣边、食指压墙、均匀施力、一口气撕到底。蓝丁胶拉丝不够长的话就快速旋转两圈手腕,像把面条卷在筷子上。很快、更快。
第九张、第十张、第十一张。
一个退伍三年的前魔法少女,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以战斗节奏撕自己的遗照。
这画面如果被某博知道,今天的热搜数字估计能再翻一倍。
第十二张和第十一张是同一个角度,两张连拍,区别只在于第十一张我在看镜头、第十二张我在看镜头上方半厘米。
当初贴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可能是选片太累了,也可能是内心已经麻木了。
第十三张、第十四张、第十五张——
第十五张撕下来的时候我发现照片背面贴的更离谱——好家伙,换成了3M超强力型双面胶,应该是之前买的蓝丁胶用完了。胶的左边粘着照片背面,右边粘着墙面。中间扯不开了,用力一撕,照片从中间裂开一道横贯伤。
月光兰的脸从鼻梁到左眼角被撕成两半。
我愣了一秒钟。
然后我用我人生中最低的声音骂了一声自己的姓。
把裂开的照片扔进垃圾袋,伸手去拿下一张——
黑色垃圾袋已经鼓成了一个小山包。
撕完十六张了,还剩八张。
手臂开始酸了。退役后遗症之一,关节不耐受重复发力的动作。膝盖也在隐约作痛,刚才爬四楼跑太快了。手指关节发红,指尖被蓝丁胶残胶糊了一层,黏糊糊的。
我看着墙上的第十七张照片。位于整个照片墙的第三排右侧。拍的侧脸,发丝刚好遮住半张脸,右眼的星芒从碎发间隙里透出来。她/我看向窗外,抬头的角度刚好让下巴的线条在逆光里柔得仿佛被画笔修饰过。实际上没修,拍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刚刚好。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那天拍照的时候刚打完一场追击战,花装上的酸液痕迹还没洗掉,妆发师让我去换衣服,我说不用了先拍吧时间紧,然后她在摄影棚的监视器里看到这张侧脸,愣了很久。
"月光兰小姐这张……特别好。"
"哪好?"
"感觉您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没回答她。
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那个很远的地方住着退役后的自己。
三年后在出租屋里狼狈地撕自己照片的自己。
把喜欢自己的女孩晾在晚秋里吹风的自己。
一无所有的、失魂落魄的、丑陋不堪的自己。
我颤抖着伸手捏住照片的边缘。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