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其实不太准确。更接近“漫无目的地移动”。我们班的活动已经安排妥当了——解谜游戏,密室逃脱风格的,班长带着几个同学在教室里做最后的谜题调试,我看了一眼,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就出来了。
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人太多了。
我们的教室本来就不大,塞进七八个人和一堆道具之后,连转身都困难。我站在角落观察了三分钟,确认自己在那里的存在价值约等于一盆不会说话的绿萝,于是决定把生存空间让给更需要的人。
于是我现在在中庭。
阳光不算烈,风也不算冷,属于十月底那种“刚刚好让你不想回教室”的天气。操场上有人在搞露天摊位,炒面、章鱼烧、棉花糖,烟火气混着叫卖声往上飘。
说起来还没吃饭呢。
在我思考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呼唤我。
“王陆。”
声音从左边传来。
声音有点小,我差点没听见。
我转过头。
简一单站在樟树下面。她手里没拿速写本,铅笔也没别在耳朵上。就是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安安静静的植物。
“你也没事?”
“嗯。”她点头,“何华说‘一单姐你今天已经帮了很多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何华赶人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简一单想了想。“很认真。眉毛皱在一起,嘴巴抿着,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没什么威慑力。”
“跟你有点像。”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哪里像?”
“就是……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没什么威慑力。”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转回去。
“你这是在说我吗?”
“我在说何华。”
“你刚才说‘跟你有点像’。”
“……我说了吗?”
“嗯。”
“那可能是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你吃了吗?”
“没有。”
“那走吧。去吃拉面。”
“现在?”
“嗯。”
她点了点头。
我们往校门口走。文化祭期间的校门是开放的,外面的人可以进来,里面的人也可以出去。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我们坐下来。
“酱油拉面。”
“嗯。再来一碗一样的。”
他看了简一单一眼,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简一单坐在我对面,看着墙上的菜单。她看菜单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但这家店的菜单一共就五种面,她看了快十秒了。
“你第一次来?”
“嗯。”
“那你怎么知道要吃什么?”
“你帮我点。”
“……你不怕我点你不爱吃的?”
“你点的应该不会难吃。”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好像这是某种不需要论证的公理。
“你又没吃过我点的东西。”
“上次你帮我选的那罐冰美式,挺好喝的。”
“那是便利店买的,跟点菜不是一回事。”
“都是你做选择。”她顿了顿,“而且你选东西的时候,会想很久。”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贩卖机前,你站了五分钟。”
“你看到了?”
“嗯。从文艺社的窗户。”
我沉默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白色的汤,黄色的面,绿色的葱花,几片叉烧,半个溏心蛋。
简一单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怎么了?”
“在想从哪里开始吃。”
“从上面开始吃。”
“我知道。”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吃吗?”
“还行。”
我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这个评价是我的专用词。”
“那我换个词。”
“……好吃吗?”
“好吃。”
她低下头继续吃。动作不快不慢,吃相很安静。我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然后也开始吃自己的那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王陆。”
“嗯?”
“你刚才在中庭,是在找谁吗?”
“没有。就是在闲逛。”
“你闲逛的时候,会绕着中庭走好几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文艺社的窗户边坐着,看了你一会儿。”
“你不是被何华赶出来了吗?”
“赶出来之后,我又回去了。何华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忘了东西’。然后我在窗户边坐了一会儿。”
“忘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是想坐一会儿。”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两秒。“你是在看我闲逛?”
“不是看。是余光扫到。”
“你余光范围真广。”
“窗户正对着中庭。”
“哦。”
我们吃完面,走出拉面店。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烈了一些。
“接下来去哪?”
“到处逛逛。”
“逛多久?”
“逛到你不想逛为止。”
她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学校旁边的小路往前走。这条路通往商业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响着。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经过,大概是趁着文化祭的自由活动时间出来觅食的。
简一单走在我左边。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我保持着大概半臂的距离。
“你今天怎么没带速写本?”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带?”
“因为你每天都带。”
“你观察我?”
“不是观察。是余光扫到。”我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今天不想画。”
“为什么?”
“因为画太多了。手酸。”
“你昨天画了什么?”
她顿了顿,“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什么。”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在我前面。我落后她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校服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带速写本,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摊位。
咖啡摊。
不是那种正规的咖啡馆,而是用几张折叠桌拼起来的临时摊位,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咖啡机、纸杯、糖包、奶精。摊位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二年六班·青春咖啡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执事服务·限量供应”。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执事服务”是什么意思,就看到一个人从摊位后面走了出来。
柳元青。
他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微微往上撩,露出一小截额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正往客人的桌子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姿态端正。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我看到他放下咖啡之后,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柳元青吗?”简一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他穿的是……执事服?”
“嗯。”
“为什么不是女仆?”
“你问他。”
简一单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穿这个,比穿校服好看。”
“……你盯着他看了多久?”
“没看。余光扫到。”
“你余光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于活跃了?”
她没接话。
这时候柳元青转过头,看到了我们。
然后他端着空托盘走过来了。
“副社长!简一单!”他站在我们面前,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活泼,但那身执事服穿在他身上,让这种活泼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你穿成这样,”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来帮忙的。”他点头,“‘青春咖啡馆’,我负责外场服务。”
“为什么是你?”
“因为他们说我长得好看。”
简一单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说得对。”
我转过头看她。她面不改色。
柳元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简一单你真好!”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你们要不要喝咖啡?我请客。”
“不用……”
“要。”
简一单的回答比我快。
“一杯冰美式。”
柳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副社长你呢?”
“……黑咖啡吧。”
“社长你想不想换个口味?”
“不用,习惯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
“确实,但你很有趣。”
柳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执事服,然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穿成这样是为了服务客人,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无聊。”
“但你确实不无聊。”
“副社长你这是在夸我吗?”
“你听成什么就是什么。”
他笑着跑回摊位了。
简一单站在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有精神。”
“嗯。”
“和你不太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比较……安静。”
“你这是说我闷?”
“不是。是说你会待在该待的地方。”
“比如?”
“比如现在。”她顿了顿,“你站在这里,没有跑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但有些人会跑。明明没什么事,也要跑来跑去。”
“你是说柳元青?”
“不是。是说大部分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咖啡摊的方向,柳元青端着两杯饮料走回来了,步子很快,托盘上的杯子却稳得很。
“给。”他把冰美式递给简一单,把黑咖啡递给我,“尝尝我们班的手艺。”
简一单喝了一口冰美式,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怎么样?”柳元青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
“就‘还行’?”他的表情有点失落。
“咖啡豆不错。但萃取时间长了,有点苦。”
柳元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懂咖啡?”
“懂一点。”
柳元青又从摊位那边跑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表情兴奋。
“简一单!我刚才问了班长,他说我们的萃取时间确实长了!你太厉害了!”
“没什么。”
“你教教我们呗!怎么才能萃出好喝的咖啡?”
简一单想了想。“温度也很重要。九十二度左右,太高会苦,太低会酸。”
柳元青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简一单顿了顿,“水要用过滤的。自来水的话,会有氯味。”
“好!我记下了!”柳元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简一单你以后要是开咖啡馆,我一定去!”
“我不会开咖啡馆。”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
柳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跑回摊位了。
简一单端着冰美式,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还行’,是骗他的?”
“不是。”她顿了顿,“是真的还行。比学校贩卖机的好喝。”
“那当然。贩卖机的是罐装的。”
“罐装的也有好喝的。”
“比如?”
“比如你上次给我的那罐。”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给你咖啡了?”
“图书馆。你说‘多买了一罐’,然后放在我桌上。”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我买多了。”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但挺好喝的。”
“你刚才说‘还行’。”
“对你,我说‘挺好喝的’。对柳元青,我说‘还行’。”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她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她端着咖啡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
“你去哪?”
“随便逛。”
“逛到几点?”
“逛到你不想逛为止。”
“我什么时候不想逛?”
“你现在就不太想逛。”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发现她说的好像是对的。我确实走在她后面半步,步子不快,像是在跟着她走,而不是在和她一起走。
“你走我旁边。”
我走上去,和她并排。
商业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家长在棉花糖摊位前排队,小孩踮着脚,脸贴在玻璃柜上,眼睛亮晶晶的。
简一单的步子慢了一些。
“你喜欢小孩?”
“不是。”她顿了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在想为什么小孩对棉花糖那么执着。”
“因为甜。”
“大人也喜欢甜的。”
“大人会克制。”
“那你呢?你喜欢甜的,会克制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吃多了会胖。”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胖。”
“现在不胖。以后不一定。”
“你想得真远。”
“这叫未雨绸缪。”
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走到商业街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
“王陆。”
“嗯?”
“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文化祭结束之后呢?”
“回家。”
“回家做什么?”
“躺着。”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的人生除了躺着,还有别的吗?”
“有。吃饭。”
“还有呢?”
“睡觉。”
“还有呢?”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顿了顿,“下次吃什么。”
她沉默了。
过了大概两秒,她把冰美式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真的很无聊。”
“你才发现?”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
“去哪?”
“回去。差不多三点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4:51。
“你怎么知道时间的?”
“猜的。”
“猜的?”
“嗯。刚才站着说话的时候,阳光的位置在……”
“算了,你不用解释了。人形日晷。”
“那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形日晷。”
我沉默了两秒。“你这是在说我呆?”
“不是呆。是稳。”
“稳?”
“嗯。不会随便动。”
“……你是在夸我吗?”
“你听成什么就是什么。”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走在我前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今天的简一单,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因为没带速写本,而是因为……她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这种变化,大概只有和她待久了的人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