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越来越近了。船速已经降得很低,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摆动。林霁秋站在船头,目光没有离开过前方那座灰白色的金属结构。它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些转运点——那些是陆地上的延伸,有围墙有屋顶有人走过的痕迹。这座平台孤零零地立在海面上,底座被深色的海水吞没,看不到底。四根粗壮的钢柱斜撑着甲板,甲板离水面大约三四米高,表面是平整的金属板,边缘有护栏。平台的中央矗立着几根细长的金属杆,顶部有天线,排列成一组规则的几何形状,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支指向天空的标枪。

“不是一般的海上平台。”成然走出船舱,站到他旁边。“没有吊机,没有补给设备,也没有燃料罐。它的功能应该是通讯或监测。”

“通讯中继站?”

“至少是其中之一。也有可能是基地的‘门铃’——用来确认进出船只的身份。”

年轻人把船停在距离平台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关掉了引擎,船身缓缓漂近,只剩下水流的哗哗声和海风在金属表面刮过的尖细声响。

林霁秋观察了几分钟,平台上没有人走动,也没有声音。甲板上很干净,没有设备,没有货柜,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控制箱的金属壳固定在中央,表面有一根半米长的天线。他转头对成然说:“我过去看看。”

成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带通讯器。”

林霁秋从舷边放下一艘小型橡皮艇,划到平台下方。平台边缘有一道铁梯,从甲板延伸到水面。铁梯有些锈蚀,但他踩上去的时候很稳。他爬了上去,翻过护栏,站到甲板上。甲板的金属板踩上去有些发烫——阳光晒了一整天,热量还储在表面。他走到控制箱前蹲下来。金属箱是密封的,侧面有一个感应区,没有按钮,没有锁孔,只有一块灰色的矩形面板。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门禁系统类似。

他把通讯器按在感应区旁边,侧过身让成然能看到画面。“你觉得能打开吗?”

“不能。硬开会触发警报。”

林霁秋没有碰那个感应区。他站起来,绕着甲板走了一圈。平台很小,来回走一趟用不了一分钟。四面都是海,深蓝色的,在天际线处与天空融为一体。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也没有浮标或航标。这里是独立的。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让它既显眼又被孤悬于航线之外。

他回到铁梯旁,最后看了一眼控制箱,然后踩着梯子下来,上了橡皮艇,划回船上。

“通讯平台。独立供电,远程监控。感应区需要特定令牌才能启动。”他跨上甲板,把橡皮艇的绳索收好,“如果新基地的入口附近有这样的平台,说明那条航道是受控的。”

“如果我们进入那片水域,天宫司会立刻知道。”

“可能会。但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成然看着那组天线。“如果它在监测船只信号,那我们可以通过模拟一艘合法船只的信号,尝试通过它的监测,而不会触发警报。”

“那需要记录它的信号特征。”

“我刚才已经记录了一部分。但完整特征需要在它响应外部请求时才能截获。”

“那我们就制造一个请求。”

成然看着他。“你想模拟船只靠近,看它怎么反应?”

“如果它发出信号确认身份,我们就能截获。如果它不回应,说明它是被动的,只记录不响应。”

年轻人没有说话,手搭在舵轮上,等着指令。

林霁秋沉默了几秒。“再靠近一些,但不要太近。保持缓慢接近,像一艘路过的船。”

船重新启动,以极慢的速度向平台靠近。船身贴着海面缓缓滑行,船头切割水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像一匹薄布被慢慢撕开。平台上没有任何动静,天线依旧安静地伫立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简洁的阴影。

距离拉近到大约二十米时,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响。

成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它发出了信号。极短,只在近场范围内。像是一个问询。”

“能截获吗?”

“截获了。”成然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不是公开的通讯协议。但它的结构和我之前见过的观星者系统有相似之处。”

“能伪造回应吗?”

“需要时间分析。但有了样本,就有可能。”

林霁秋让年轻人把船调头,驶离平台。平台在天际线里慢慢变小,天线和金属板逐渐缩成一道细长的剪影,立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像一支没有被点燃的蜡烛。又过了几分钟,它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海平线和几缕低垂的云。

船沿着来路往回开了一段。成然走进船舱,坐在控制台前,把刚才截获的信号数据导入分析软件,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他俯身看着,偶尔滑动一下。

林霁秋站在甲板上,靠在栏杆边。海风迎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那道天线和平台已经不在视野里了,但平台的轮廓还留在他的意识中,像一根针,插进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他想象着更南边的海面——那片完全没有标注的水域——在更深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大的建筑,更完整的人工结构,源石的来源就在那里。那条线向前延伸,穿过海面,潜下去,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条被绷直的丝线,横在深蓝的底色上。

船身在海浪中平稳前行。引擎的嗡鸣持续而规律,像背景里唯一稳定的声音。年轻人站在舵轮前,没有说话。成然在船舱里继续分析数据,偶尔轻敲一下键盘,声音被引擎声盖住,听不真切。林霁秋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海风偶尔变向,裹着潮气扑在脸上。他转身走进船舱,坐在成然旁边,看着屏幕上那行标注——“信号模拟成功率:约40%”。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船继续向北航行,朝来时的方向驶去。两岸的陆地渐渐近了,一条灰绿色的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贴着海面延伸,不再像离开时那样遥远。林霁秋看着那条线越变越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轮廓,再慢慢变成树影和屋顶的边缘。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码头的水泥斜坡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光,阿左解开缆绳,把船固定好。年轻人把引擎关掉,走下船,站在码头边上,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往回走。

林霁秋背着背包下了船,往停车的方向走,走到车旁才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船停在水边,暮色落进船身的阴影里,轮廓正在变暗。

回去的路上成然说:“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内可以完成模拟信号的生成和验证,然后就可以计划一次真正的靠近。”

“那就三天。”

林霁秋看向窗外,暮色把田野和村庄的轮廓都压成一片深灰,只有远处海面上还留着一线窄窄的光,像一层退去前还搁在远处的铺展,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直到夜色把它收走。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不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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