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站在船舷边,海风迎面吹来,把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看向海岸线的方向。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占据了视野,零星有几座废弃的房屋和旧渔棚,像被遗弃在时间里的坐标点。那些建筑的形状和颜色他没有记录——他知道等再往前开一段,它们也会被新的景物覆盖掉,变成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灰点。
成然从船舱里出来,拿着平板走到他旁边。“前方大约三海里处有一片建筑群,规模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海图没有标注,但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有至少四栋大型建筑和一个伸入水面的栈桥。”
“停靠点?”
“可能是。也可能是加工或储存中心。按照转运点的间距推算,那里很可能是下一个节点。”
林霁秋重新举起望远镜。海面上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建筑轮廓,但能看见远处有一根细长的杆子立在水面上,可能是旗杆,也可能是天线。他说了一声“看到了”,然后放下望远镜,走进船舱,成然跟在他后面。
年轻人调整航向,船身微微向左偏转,朝着那根杆子的方向驶去。
船离得越近,建筑群就越清晰。四栋大型建筑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外墙是灰白色的,瓦楞铁皮顶棚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规模比他们之前在陆地上看到的任何一个转运点都要大,至少是七号点的两倍。栈桥也比那些小型的停靠点更宽更长,能容纳中型船只靠泊。栈桥边缘有几排系缆桩,水泥浇筑的,间距均匀,像是经常有船停靠。
船在距离栈桥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放缓了速度。年轻人关小了引擎,让船以极慢的速度漂流。“再往前会被发现。”他说,“这里太开阔,没有遮挡。如果岸上有人值守,他们会看到我们。”
林霁秋蹲在船舷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栈桥上没有人,但那根杆子顶端确实有一根天线,细长而高,顶端有两个横向的支臂,像是通讯设备。四栋建筑的外墙都有窗户,但窗帘拉得很严密,看不出内部有没有人。院子里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两辆深色轿车。有一辆面包车的车门开着,但没有看到有人。
“是转运中心。”林霁秋放下望远镜,“规模比七号点大,说明这里的物资流量也更大。如果新基地需要定期补给,这里应该是主要的中转站之一。”
成然也在观察。“栈桥的水深足够中型船只靠泊。而且从位置来看,这里是整条转运线的南端之一。”
“再往南还有什么?”
“海图显示再往南大约四十海里的地方,有一段开阔水域,没有任何标注。是一片空白。”
“空白。”
“天宫司的基地很可能就在那片空白区域,或者是空白区域的某个位置。他们没有在海图上标注,也没有在卫星图像上显示任何建筑轮廓。”
林霁秋想了一下。“如果我们想确认那一片空白区域的具体情况,就得继续往南。”
“但前方已经没有公路了。再往南开,就是真正的外海。”
“那就走外海。”林霁秋站起来,走进船舱。“再往南开两小时,看看那片空白区域里有什么。”
年轻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成然,然后转动舵轮,船身重新加速,调整方向,朝更南的方向驶去。引擎的声音平稳,船体微微仰起,迎面切开海面,激起两片均匀的白色浪花,像两道同时展开的线,从船艏向两侧延伸。
他们离开了海岸线。岸上的树和屋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灰绿色的细线,贴着海面。前方的水域越来越开阔,海水不再像近岸那样浑浊,而是变得更加清澈、深沉。
林霁秋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他感受着风的方向和海浪的节奏,感受到船身被海浪托起又落下的规律起伏。没有陆地遮挡的风从更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种更淡、更纯粹的海水味。
一个多小时后,成然从船舱里出来。“前面有东西。”
林霁秋拿起望远镜。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不大,低矮,像一块漂浮的礁石,或者某种露出水面的结构。离得越近,那轮廓就越清晰——不是礁石,是一个浮台。面积大约几十平方米,用几根粗大的钢缆固定在海底,表面是灰色的金属板。浮台一侧立着一根杆子,比之前在建筑群看到的更高,顶端有红灯正在缓慢闪烁。
“观察浮台。或者警戒哨。”成然说。
林霁秋举起望远镜。“上面没有人。”
“可能是自动值守的,远程监测。”成然看了看平板,“类似这种浮台,通常是用来作为水下设施的标记点。如果新基地在附近,应该还会看到类似的浮台。”
“那就继续往南找。”
船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南航行。果然,每间隔大约十几分钟,海面上就会陆续出现一个类似的浮台。有的已经老旧了,表面锈迹斑斑,有的还很新,像是近期才部署的。它们排成一条直线,方向大致朝南,像一串路基的灯点,标记着一条看不到的航道。
“这些浮台可能标记了一条航道。”林霁秋说,“沿着它们走,应该能到达某个地方。”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跟着那些浮台的走向调整了舵轮,保持着稳定的航向。
船沿着浮台的轨迹继续航行。海面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浪头也比刚才高了,船身颠簸得比之前明显,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林霁秋抓着船舷站稳,没有进船舱。他看着前方的海面,不时扫过那些浮台的位置和间距,像是在心里慢慢画出一幅水下的地图。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更大的轮廓。比之前的浮台大得多,像是某种高耸出水面的平台,上面立着几根细长的金属结构,在灰蓝色的天空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座小型的海上平台。
“到了。”成然说。
林霁秋没有回答。他握着船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看着前方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它比转运点更坚固,比浮台更完整,在远天与海面交界的地方像一枚铆钉,正在从模糊中浮出来。船正朝着它驶去,潮水迎着船头涌来,船身低伏了一下,又昂起来,继续前行。
前方,那座平台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