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坐在副驾驶,偶尔在平板上滑动一下,偶尔又停下来。阿左安静地开着车,车速均匀,不急不缓,像一台准确而沉默的仪器,把三个人平稳地载回事务所的方向。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右正在门口浇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看到车子停下来,他把水壶放在门边台阶上,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门侧等着。阿花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在窗沿上轻轻扫过。
“徐工说那些转运点是链条。”林霁秋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成然跟进来坐到他对面。“每一段链条都有不同的功能,但全部通向同一个地方。南边,陆路到不了的地方。”
“只能走海路,徐工的原话。”
“那就只有海路。”
阿右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旁边。他今晚没有马上回厨房,靠在厨房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那艘船。”林霁秋继续说,“我们在七号点看到的那艘船,沿着海岸线航行,沿途停靠那些转运点。如果我们能找到它最南端的停靠点,就能确认新基地的大致位置。”
成然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已经把那艘船的航速和停靠频率做了一个大致的推算。如果它在每个转运点停留的时间是固定的,那么它从七号点出发到最南端的停靠点,大约需要十到十二个小时。按照它的航速,最南端的停靠点应该在距离我们目前找到的最远点以南大约六十到八十公里的范围内。”
“六十到八十公里。那如果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开,应该能在公路的尽头附近找到它。”
“公路在那一段的确会逐渐靠近海岸线。如果船在白天停靠,我们有机会在岸上直接观察到它的位置。”
林霁秋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那就继续往南开。直到公路和海岸线分叉为止。看到底是公路先断,还是那艘船先到终点。”
阿右终于开口了。“你们这次去,要准备多久?”
成然说:“至少要三天。需要联系船,调试设备,还要确认新基地周围有没有巡逻船。如果天宫司在新基地附近布设了警戒,那靠近之前还得先摸清警戒的范围和规律。”
阿右没有继续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多了碗碟碰撞的声响。
接下来两天,林霁秋没有再出门。他在沙发上看海图,把那些红点和标注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坐在茶几前,把成然推算出来的航线和停靠位置反复看了好几遍。他把自己关在一种静默的专注里,吃饭的时候话少,看地图的时候更少。阿右每天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他吃完自己把碗送回厨房,也不多停留。阿左偶尔从柜台上传来一两句关于船只状态的消息,他应一声,不再延伸话题。
第三天傍晚,成然从楼上下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厚外套,口袋里装着充电线,手里拿着平板。“船联系好了。不是上次那艘,是一艘更小、更快的。吃水浅,适合靠岸,也适合在近海快速移动。阿左的朋友介绍的。”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明天早上。”
“那明天就走。”
成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上楼去了。林霁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上路灯已经亮了,花店关了门,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她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掌边沿,安静地靠着。
晚饭后,他上楼整理东西。背包放在床上,拉链敞着口。他往里面放了一件换洗的外套、一只手电筒、备用电池、防水袋、那把折叠刀,还有通讯器的备用充电线。他蹲在床边想了想,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硬币大小的备用定位器,放进背包侧袋里。然后拉上拉链,放在墙角,没有再看它。他洗了澡,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并没有真的在等什么。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些,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林霁秋就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路灯还亮着,但灯光已经淡了许多。他下楼的时候,阿右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阿左站在门口,正在检查一个防水背包的扣带。成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裤腿上沾了一些新干的泥渍,像是刚从车库回来,膝盖处还有一块蹭到的灰痕。
“车装好了。”他说,“船在码头等着。”
阿右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粥面上撒着切碎的小葱,热气袅袅升起来。“先吃点东西再走。”
林霁秋坐下喝粥,热粥沉入胃里的感觉很稳当。他没有吃得很慢,也没有吃得很急。吃完后他把碗放回厨房,然后走到门口穿上外套。阿花蹲在鞋柜上,尾巴绕在前爪上,看着他换鞋,没有跳下来。他弯腰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她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走了。”
“一路平安。”阿右站在厨房门口。
上了车,阿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街道。晨光已经开始从东边亮起来了,把路面的轮廓缓缓照亮。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逐渐变成稀疏的树木和低矮的房屋,公路沿着海岸线向南延伸,一边是田野,一边是渐渐开阔的海面,在晨雾中一片灰蓝。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一个小渔港。港口的规模和之前见到的那些差不多——一个水泥斜坡延伸到水面,旁边停着几艘渔船和动力艇,船上的渔网和浮标堆叠在甲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水的气味。成然说的那艘船停靠在最外侧的泊位上,船身比上次那艘更小,船底漆面略有磨损,但引擎盖和扶手都收拾得干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船尾,正在检查油箱的油量,看到他们来了,放下油管走过来。
“刘哥介绍来的?”他问。
“嗯。”阿左说,“船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用。如果只是沿着海岸线走,开一天没问题。”他看了一眼林霁秋,“去南边?”
“南边。”
年轻人没有多问,转身回船上,把舷梯放下来。林霁秋第一个上了船,成然跟在他后面,阿左解开缆绳。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晃动,甲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年轻人启动了引擎,船身轻震了一下,开始缓缓离开码头。渔船从船侧经过,船上的渔网还没收完,一张被撑开的网在朝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张被铺开的白色的纸。
海面风不大,浪也不高。船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速度不快不慢。林霁秋站在船舷边,海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海岸线在视野里缓缓移动,有些地方是沙滩,有些地方是礁石,有些地方是低矮的树丛和起伏的丘陵轮廓。那些前一天还在地图上看到的标示点,现在正在船身一侧以真实的面貌流过,在视野里徐徐后退。
成然从船舱里出来,站到他旁边。“按照现在的航速,大约两个小时后会到达我们上次看到的那个铁皮棚子。再往南开大约两小时,会进入一片我们没有去过的水域。”
“那片水域有什么?”
“海图上标的是‘养殖区’。但最近的卫星图像显示,那片区域的建筑设施密度比普通渔场高得多。”
“可能是一个新的转运点。”
“也可能是一个入口。”
林霁秋把目光从岸上移开,看向前方的海面。成然打开平板,把那片区域的卫星图像调出来,放大到最大倍数。图像上有几个规则的矩形轮廓,像仓库,也像码头设施。
“不管那是什么,今天都会知道。”林霁秋把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船头切开水面发出的声音细小而连续,持续地穿过船身。
成然没有再接话。两个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的海面逐渐开阔起来。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但他没有去理。
渔船已经消失在身后了,海岸线还在视野里,但船正在慢慢驶离。岸上的树和屋顶变得越来越小,只剩下一条灰绿色的线,贴着海面蔓延。前方的水域还没有出现新的建筑物,只有海鸟偶尔掠过海面,擦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浪迹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