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了,铺了半张床。他躺着没有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和阿右在楼下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张父亲的照片还在那里,边缘被晨光照亮了一点。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放回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下楼的时候,阿右正在给阿花梳毛。阿花趴在茶几上,尾巴垂下来晃来晃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右手里的梳子很细,齿距窄,一梳下去阿花就眯起眼睛,尾巴尖弯成一个钩子。
阿左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昨晚打出来的海岸线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旁边还有一些铅笔写的坐标和简短的备注。成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平板和那叠海图,抬头看了林霁秋一眼,说了一声“早”。
“早。”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
“昨晚我重新算了一遍那些点的分布。”成然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七号点是起点,然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转运点,一直到我们昨天找到的那个铁皮棚子。如果把这条线拉直,它大致沿着海岸线向南延伸了大约三百公里。”
“那艘船呢?”
“船也在这条线上。它从七号点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沿途停靠那些转运点,卸货、装货,最后消失在我们还没到过的那段海岸线上。”成然顿了一下,“如果我们沿着海岸线再往南开一段,应该能找到那艘船白天停靠的位置。”
林霁秋看着平板上的地图,那些红点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七号点在最北端,是他最早找到的地方。然后是小海湾,然后是河口镇,然后是灰色建筑,然后是白色集散中心,然后是那个铁皮棚子,再往南还有两个他还没有亲自去过、只在成然的地图上看到的点位。它们都在海岸线两公里以内,每一个之间的距离都在合理的范围内。
“那艘船不是一艘。是一条船队。”林霁秋说,“在不同的点之间来回跑,负责把物资从海岸线运到某个地方,再把别的东西运回来。那些转运点是它的停靠站,也是整个链条的一部分。”
“而且,如果它在这条线上来回跑了很久,那它的船员应该对这条线上的每一个点都很熟悉。”
“他们知道每个点在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
阿右给阿花梳完了毛,把梳子放在茶几角上,站起来去厨房,往灶台上的锅里加了水,把火拧小了一些。
林霁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到窗外的街道上。花店还没开门,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花盆。一排绿萝被放在台阶上,排得整整齐齐。咖啡馆的灯亮着,店员把椅子从屋里搬出来,在门口的遮阳棚下摆好,像在摆放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舞台布景。
“成然,如果我们能找到新基地的陆上入口,就能先一步进去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下海。”
“但如果新基地的陆上入口被封锁了,我们只能从海上靠近。”
“那就从海上靠近。先看,再决定怎么做。”
成然点了点头。“那下一段沿海公路,我们继续往南开,直到海路和公路分叉为止。”
“走到那一步,再决定方向。”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涩味还在。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阳光。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的背影,没有出声,缩回去继续做饭。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茶几上那叠海图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张纸的边缘都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林霁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在看地图。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新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成然在旁边,平板搁在膝盖上,正把上午找到的那些坐标整理进一个文件。阿右在厨房切菜,声音有节奏,像是在处理一顿不需要急着上桌的晚饭,刀刃在菜板上落下的频率均匀而稳。
赵远山的电话来得不早不晚。
林霁秋听到手机在口袋里震,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出了那串尾号。他接起来。
“是我。”赵远山的声音有些紧,“我后来又想起来一些事。七号点那边,有一个我认识的人还留在那里。”
“谁?”
“一个老工程师。姓徐。比我早进天宫司七八年,我以前在深测站见过他几次。后来他被调走了,听说去了七号点。他妻子不在了,孩子也在外地,他一个人在那边住。他不会参与物资转运的具体操作,但他知道那些转运点在做什么。”
“他愿意说话吗?”
“他不愿意。但如果你能找到他,他能告诉你那些点的运作方式。”
赵远山给了林霁秋一个地址——七号点附近的一个老镇,镇上有一条主街,街尽头有一栋灰色的小楼,徐工住在二楼。
“别说是谁让你去找他的,他自己会判断要不要告诉你。如果他不说,不要勉强。”
林霁秋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赵远山?”成然问。
“他提供了一个老工程师的信息,说那个人知道转运点的运作方式,就住在七号点附近的老镇上。”
“你要去见他?”
“去。”
第二天上午,林霁秋和成然出发了。阿左开车,沿着沿海公路往北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个老镇,镇子不大,沿街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砖面。街上的行人不多,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说话声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左把车停在街口。林霁秋下车,走到街尽头,找到那栋灰色的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门窗关着,窗帘是半拉开的。他上了楼,走到二楼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你是谁?”
“赵远山让我来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了一些。“进来吧。”
林霁秋走进去。房间不大,家具很旧,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子有些蔫了。老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赵远山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老人问。
“我想知道那些转运点具体是做什么的。不是物资清单,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一个小孩在跑,笑声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那些转运点,是链条。”老人终于开口,“每一段链条都不一样。有的负责运货,有的负责储存,有的负责分拣。但所有链条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它在南边。很远。在陆路到不了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霁秋。“如果你要找到那个地方,不能走陆路。”
“走海路?”
“走海路。”
林霁秋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您。”
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林霁秋走出小楼,回到车上。成然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说?”
“他确认了那些转运点是一条完整的链条。链条的终点在南边,在陆路到不了的地方。只能走海路。”
“那方向已经越来越窄了。”
“窄了,但还没有闭合。”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阿右正在擦柜台,看到他们回来,说:“饭好了,我去端。”他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了几下,又多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林霁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成然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街灯已经亮了,连成一串橙黄色的光晕,沿着街道延伸出去。那些光没有随着天色变黑而熄灭,反而在暮色里更清晰地铺展开来。他看着那些灯,没有想什么,只是看着它们亮起来,觉得它们一直在那儿,从街道这头延展到看不见的那头,像是路本身。
阿右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转了一圈又回去拿汤。阿花跳上沙发,靠近他,蹭了一下他的手臂,蜷在旁边,尾巴搭着他的手腕。他挠了挠阿花的下巴,阿花没有动,只是把下巴搁在他手掌边沿,眯着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像是房间里最轻的引擎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街灯。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夜空和那些还亮着的窗户里的光,像是整条街都在平静地呼吸,没有人在赶路,也没有人在等天亮。他想到了那些转运点。在夜色中它们也在沿着海岸线呼吸。这一头连着陆地,那一头连着看不见的深海。如果一路南行,一直走到陆路到不了的地方,他会找到那条线的尽头,找到那些白色箱子最终被送到的地方,找到天宫司真正想要藏起来的东西,那艘货船航行的轨迹会在海图上连成一条虚线,指向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锚点。等到那一天,他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海面,知道自己走了很远。但那一刻还没到。路还有一段要走。
他转身走回茶几边,拿起那张海图,看了一眼最南端那个还没标注出来的空白区域,又把它放下了。明天继续往南开。沿着海岸线。直到海路和公路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