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的小公寓内,

楚南正抓着一根晾衣杆,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十块钱三根的蓝色塑料晾衣杆。

平时那根晾衣杆靠在墙角边,毫不起眼,此刻被他握在手里,横在胸前,杆尖斜指天花板,架势端得有模有样,颇有一种武侠片中那种武林高手的样子。

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左手捏了个剑诀。

如果忽略他脚上那双左右脚穿反了的拖鞋,忽略他身上那件扣子扣错了位的衬衫,再忽略他那张明显不太清醒的脸的话。

单看这个起手式,确实是标准的太极剑。

他动了起来。

起势,三环套月,并步点剑,仆步横扫。

晾衣杆在他手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缓慢而流畅的弧线,杆尖在空中走的每一条轨迹都圆润饱满,没有停滞,没有阻碍。

他的手腕很松,晾衣杆却在他的指间稳稳地转着圈,每一个剑花都挽得漂亮利落。

他大学的时候在太极拳社团混过两年,教他太极拳太极剑的是个从体育学院退休的老教授,白发苍苍,打拳的时候衣袂飘飘,像个老神仙。

老神仙很喜欢楚南,说这孩子有悟性,动作一教就会,是个好苗子。

可惜好苗子毕业之后干了工地,打的那么漂亮的太极拳和太极剑都只能被塞进了记忆的角落里吃灰。

不过虽然他的太极剑打得很标准,但是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刚刚裴宇杰开车带走了老丈人之后,裴钰叫了辆网约车载她和楚南回公寓。司机是个急性子,起步猛,刹车急,过减速带的时候从来不提前减速,每次都哐当一下碾过去。

网约车一路颠簸,酒意像潮水一样从胃里翻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了他仅存的清醒。

现在他是真的醉意上头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楚南还在打太极,独立上刺、虚步下截、转身剑带、跳步平刺,动作一个不落,标准得能去给老教授当示范;另一个楚南则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个在舞剑的傻子,虽然觉得他打得挺好,但同时也隐约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他打完了一套太极剑,收势站定,晾衣杆斜抱胸前,呼吸吐纳,气沉丹田。

然后他做了一个类似于深呼吸的动作,但实际上压根也没有深呼吸,把晾衣杆横过来,手腕一抖。

剑法变了。

他起手就是一个直刺,晾衣杆带着风声嗖地扎出去,然后顺势一挑,接一个翻身劈挂。

身形忽左忽右,晾衣杆在他手里舞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光影。

他把在大学里看到的所有剑法套路全从记忆里翻了出来,也不管对不对,反正混在一起乱打一气。

至少之前打太极的时候他还有七分意识。即使没有七分,也有五分的意识。

至少他那时知道自己在干嘛,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只是不太想动脑子。

但现在的楚南嘛,还有几分意识就不好说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晾衣杆轻得像一根稻草,空气在他周围流动,带着他的身体走,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只需要顺着那股气流飘来飘去。

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啪”一下,晾衣杆的尾端扫过床头柜,那上面堆了好些天的可乐易拉罐拉环全部被一扫而飞。

楚南有个莫名其妙的习惯,喝了可乐之后会把拉环扯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也不扔,就这么越攒越多。

那些拉环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裴钰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哗”一下,晾衣杆的尖梢又划过了旁边那个小衣柜的门。

那衣柜本来就不太稳,被晾衣杆这么一划,整个柜身晃了两晃,里面挂着的衣服跟着晃来晃去,不少的衣服和衣架子也都被晃的掉了下来。

一条裴钰的围巾从最上层滑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楚南的肩膀上,楚南浑然不觉,继续舞剑,围巾挂在他脖子上随风飘扬,画面颇有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很诡异的滑稽感。

裴钰这下是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他直冲过去。

她的步速很快,看准楚南手腕的落点,然后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她一只手抓住了晾衣杆的中间,另一只手按住了楚南的手腕,两只手同时发力,猛地一拽。

那晾衣杆直接被裴钰一把抢了下来,然后被她反手藏到自己身后。

“你要休息啦,要休息啦!”她说着,语气介于命令和哀求之间。

楚南的手里忽然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裴钰随手放下晾衣杆,双手扶住楚南的肩膀,把他往床的方向推。

楚南被她推着后退了两步,膝盖窝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呼噜呼噜。”楚南的呼噜几乎是同一瞬间响起来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深沉而安详。

裴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狭小公寓里大耍太极剑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先把他脚上的拖鞋一只一只地取下来,整齐地放在床边。

然后她开始捡刚刚被他碰掉的衣服和衣架子。

衣服一件一件地被捡了起来。重新叠好或者挂好,放回了衣柜里。

然后裴钰直起腰,看着那一地的易拉罐拉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她在楚南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了,知道他喝了可乐之后会把拉环扯下来攒着,也不扔,就那么越攒越多。

她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他当时躺在床上刷手机,含含混混地说了句“攒够了给你做个手镯”。

裴钰看着手里的拉环,想了想。

是帮他收拾一下然后扔掉吗?

还是,放回去?

又或者,是看看那个手串该怎么编?

裴钰晃了晃脑袋,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于闲着了,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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