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路灯把我们拉成两个贴着的人影。

女孩牵得很紧,右手攥着我的左手,指节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奶白色针织衫的袖口蹭在我手腕上,绒绒的,带着她大衣上那股霜降花瓣的冷甜花香。

花晶在我的胸口持续发热,带着稳定的、有节奏的暖。少女的体温从手指传过来,花晶的温度从胸口回过去,两股热度在我身体里闭合成了一个环。

脑子里的声音终于从空白杂音切回了正常信号。

好的,复盘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长得和我变身之后一模一样的女孩,自称我编出来的亡妻,坐在我的面馆固定座对面,吃掉半碗我的标准订单加荷包蛋的红烧牛肉面,用我自己的肌肉记忆咬断面条,复述了我对空气说过的、从未公开的私语。

然后她掏出了一张花冠退役金卡,卡面上印着我两年前随手编的名字。

接着我脑子一抽说"走吧。"

最后她跑过来握住我的手。

于是现在我们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

笑死,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交扣的十指。她的手比想象中小一圈,骨架纤细,指节柔软但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我每次变身时花装手套的位置。

什么嘛,原来自己变身之后的手握起来这么小这么软……

"达令?"

她歪过头,右眼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发尾扫在米色大衣的领口上,虹彩般的偏光一晃而过。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哈哈你的手好香好软摸起来好舒服真想一直摸……

林渐!给我绷住!!冷静!!!

分析一下,如果我现在突然松手翻墙跑掉,以我退役三年的体能能不能甩掉一个能自己生成花装的——不对她没花装,不对她刚才没变身。

不是为啥没变身和我变身之后一个样。

她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我才是假的?

"没想什么。"绷住了。

不愧是我,老戏骨的声音稳如老狗。

女孩笑了,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截。

我两继续往前走。穿过老街尽头的十字路口,经过一家奶茶店、两家便利店、三只还在垃圾桶旁边开会的野猫。野猫们看到我这次居然站起来了一只,耳朵转向她,尾巴竖成一个问号。

行,猫都比我警觉。我退役三年活成了猫的对照组。

前方大约还有十五分钟脚程。老街拐出去上大路,再穿过两条巷子,进老小区,爬四楼没电梯。

然后她会看到——

突然虚浮起来的脚步差点让我摔倒。

满墙遗照。

二十四张、四排六张、月光兰的脸。从花冠内网导出来的证件照、抓拍、大头照,一张一张往上贴,不知不觉贴满了整面墙。中间混了五六张品牌方精修样片,是人设营销鼎盛期的赠品。搬进这间出租屋三年半,砌完这面墙用了其中两年。

现在离我家还有十五分钟,那些照片还在墙上。

她牵着我的手,要回"家"。

回去了她就会看到那面墙。

脑子里的声音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林渐你刚才在小面馆里被美少女叫达令叫晕了是吧?忘了你墙上挂满她的脸?忘了你床头柜的感谢信、忘了你阳台上的枯月光兰、忘了你家厨房只有一包去年十月的化石挂面和一瓶见底的老干妈?

忘了你这个人设是从"深情鳏夫"开始的,而你家看起来像个——不,它就TM是个亡妻纪念馆?!

倒霉倒霉倒霉——

别急!反正急了也没用,周围可没有家具城。

冷静。深呼吸。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以我为蓝本生成、自称我妻子、花冠系统认证的存在,正牵着我的手前往一个贴满"已故妻子"照片的房间。

如果她看到那面墙——

她会不会以为我真的爱"她"爱到把二十四张照片贴满客厅?

既然她本来就是从我的谎言里诞生的。她应该……高兴?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面馆里没问任何关于照片的问题——她不知道这些照片存在。她只知道"林瑶"是林渐的亡妻,不知道"林瑶"的脸被林渐放大打印贴了一整面墙。

如果她看到——

她会怎么理解?

觉得我深情?可她如果觉得我深情,她会不会更认定自己就是"林瑶"?

觉得我变态?一个人对着满墙同一个人照片鳏居,从正常社会标准来说确实……等一下,我好像就是在做这件事。我居然做了一年半。天塌了。

觉得我可怜?这是最糟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一个连自己存在都不是自己选的女孩。不,什么女孩,她是——

"达令。"

她的声音把我从脑内风暴里捞了出来。

"你步子不对。平时右脚落地的间隔比左脚短半秒。"

……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失去了一部分平稳。

"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她偏头,碎发从眼角滑开。"和你吃面的方式一样有规律。右脚的步子更短是在巷战中养成的习惯。左脚是首先踩地发力的脚,所以要稳。右脚是跟进的,要快。"

她顿了顿,露出回忆的表情。

"在以前的时候,你教我的。"

我可没教过任何人走路。

但她说对了。

月光兰的战斗姿态——右手惯用手,前踏左脚作为支点,右脚快速跟进调整站位。三年城市巷战跑坏的六双靴子把这条步态刻进了我的脊髓。

她居然连这都知道。

花晶热得烫手。

再往前三百米就是我家。不对,是出租屋。不对,现在是即将发生核爆级社死事故的犯罪现场。

得想个办法。

我扫视街面。路口右手边有家便利店,浅绿色底白字的招牌,二十四小时营业。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的贴纸,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店员,正在看手机。

"那个——"我停下脚步。

她跟着停下,疑惑地歪头。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在这等我?"

她说"好"。

一个字,没带任何迟疑。眼角弯了弯,松开我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乖乖站在原地。

"很快。"我补充。"十分钟。"

"嗯。达令去吧。"

语气轻柔仔细,像在哄一只怕她走丢的猫。

我转身往便利店方向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灯下,银灰色长发在夜风里飘过脸侧。大衣敞着前襟,暗紫色的衬里被路灯照亮一小片。奶白色针织衫裹着纤细的肩膀,深灰格纹短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了一下。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转过头,走进便利店,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后门。

后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在后巷里踏起左脚——重心压稳——

拔腿就跑。

我退役三年没跑过步了。上一次跑这么快还是焚花前不久的一场巷战,追一头潜入居民区的伪装型秽兽从一楼追到十二楼。那之后不久芯蕊烬枯,膝盖开始不定时疼,残余的花素逆行让每一次用力蹬地都像在往关节里灌细针。

如果遇到三年前的自己,现在的我大概会告诉她——你跑不过我,你信不信?

毕竟你那次跑只是为了任务,我现在跑是为了活命……

死腿快动啊!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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