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躺了大概五秒钟没动。后背硌着硬邦邦的稻草，肩压得生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吸了一口气，一股旧棉花和草灰的气味钻进鼻子。

柴房门板没关严，我推开走到院子里。

堂屋的门开着，昨晚那老头坐在门槛上，端着个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粥。看见我走出来，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回去。喝了两口，碗沿搁在膝盖上，含糊地说了句："扫帚在墙角。"

我没回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东墙角靠着一我走过去拿起来，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地上的落叶和泥印子，然后从最边上开始扫。

感觉又回到了过去，重生后还是要扫地吗

十年杂役记忆里的肌肉记忆和前世的经验都在还在——林小凡扫了十年院子，这把竹扫帚握在手里的重量、角度、用力的方式，都不用我想，身体自己就会。

"过来吃饭。"

老头发话了。他从门槛上挪到了堂屋里的桌边，桌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粥是杂粮粥，米粒不多，掺着不知名的豆子和碎薯块，但热。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喝，没抬头看老头。他也没跟我说话，把咸菜碟往我那边推了一下，自己喝完粥搁下碗站起来，走到药柜那边拉开一个抽屉，摸出些什么，又关上。

"你今天把后院药材晒了。"声音从药柜后面传过来，"下雨就收进来。后院西墙根那些新采的，摊开晾着。"

"哎。"我应了一声。

他走出去的时候从我跟前路过，我低着头喝粥，余光里看见他在我旁边停了一步，然后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被搁在了桌角上，布结松松地系着。

"换身衣裳。"他说。然后走了。

我放下筷子，打开布袋看了看。一套灰麻衣裤，洗得发白了，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但干净。叠得很整齐，大概是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我愣了一会儿，攥紧布袋子，鼻子发酸，但没哭。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到柴房把衣服换了。

等下，换衣服！

你让这个20多岁的处男换衣服吗，我之前只在网上看过，最终，我红着脸出来，仔仔细细的观摩起了身体好一会。

后院不大，几排木架子上铺着竹匾，有些药材已经晒成干枯卷曲的条状，有些是新鲜采的，叶片还带着露水。

这就是修仙世界吗，看着就像农村的那种感觉。

西墙根底下摊了一片新采的草药，应该是老头说的那些，绿油油的铺了半个墙根。我蹲下来，把草药一把一把抓起来抖开铺平，让它们均匀地摊在青砖地上。有几片叶子粘在一起，我一片一片撕开。手指搓过叶片的时候沾了汁液，青涩微苦的气味浮起来，在早晨的阳光里散开。

后院很安静。有鸟在叫，隔着一道墙是街面上隐隐的人声。我蹲在墙根底下跟那些草药待在一起，觉得好像暂时不用想什么。不用想萧玄死没死，不用想追兵会不会来，不用想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什么剧情。就晒太阳。晒草药。活着。

站起来伸腰的时候，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在跟老头说话，我没在意，蹲下去继续翻另一边。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堂屋里"哐"的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

然后是老头的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我说了不在。"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刮过桌面。

我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声音我听过。昨晚。

我站起来，从后院的门框边上探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堂屋中间，灰衣服上全是深褐色的干涸血渍，头发散着，露出半截后颈，那里有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衣领的伤疤。他站得不太直，肩膀微塌着，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没倒下去。

老酒鬼靠在药柜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了，我这里不收来历不明的人。给你碗粥已经是善心。"

那人没说话。他抬起手撑了一下旁边的药柜边沿，指节泛白。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月光底下看过的脸。左眉到颧骨那道疤还在，比昨晚更深了，翻着没愈合的肉，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但他那双眼还在一样深的黑，嵌在瘦削的脸颊上，像嵌进骨头的两块墨。

"我只待三天。"他的声音又哑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伤好就走。不白住，给钱。"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隔着远我看不清，像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边缘不规整，在桌面上放稳了的时候，窗缝漏进来的光照在上头，泛了一丝幽幽的暗芒。

老酒鬼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眉毛动了一下。

我的腿在发抖。萧玄。

他活着。他从狗洞钻出去了，从后山的追杀里活着出来了，现在站在百草堂的堂屋里，离我不到十步远，但我蹲在后院门框后面，不敢出去。

他要在这里待三天。他看见我怎么办？他会想起昨晚那个指狗洞的杂役吗？他会觉得我有问题吗？一个杂役怎么会知道狗洞？

一个杂役怎么会知道天剑宗的追杀路线？我脑子里嗡嗡响，比昨晚听见"嚓"那一声的时候还乱。

昨晚是"我完了"，现在是"他来了"——完全不同的吓法。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钟。老酒鬼拿起那块黑石头掂了掂，扔回桌上："三天。后院柴房空着，自己收拾。一日两顿，不包肉。"

萧玄点了下头。那一下点的幅度极小，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扶着药柜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