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隐约有点鱼肚白,他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多。
本来应该再睡个回笼觉,可是他无论怎样闭眼,也无法再入睡过去了。
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回想了一下,估计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早。依稀记得是和半夏一起看巴啦啦小魔仙,可能是剧情过于无聊,又不好意思让妹妹换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卧室,估计是睡得太死了,半夏喊不醒他,他自己迷迷糊糊爬上了床,又或者是半夏费劲把他搬上去的,一会问一下。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发生过,上一次高考前夕,他每次都熬到深夜复习,不知何时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了,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于是江离没有太在意。
反正也睡不着了,他去做饭吧。江离静悄悄地摸进厨房,开灶点火的时候尽量发出很小的声音。
他煮的挂面,给妹妹下的是方便面,又煎了三个荷包蛋,他一个妹妹两个。高中生需要补充营养,鸡蛋是物美价廉的蛋白质来源。
时间也差不多了。江离打开了半夏卧室的门,准备叫醒她。
小姑娘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压在枕头上的手。头发散乱的铺开在枕头上,好似撒了一瓶墨水。
“夏夏,起床了。”
没有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半夏“唔”了一声,把肩膀往被子里缩了缩,连脑袋都埋进去了。
“再不起来早饭就凉了,你不是想吃方便面吗。”江离耐心的说着。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不要——”,尾音拉的很长,然后被子蠕动了两下,小脑袋终于探了出来。
江离看到她刘海乱糟糟的,眼睫毛黏在一起,眼神涣散无神,想必是趁他睡着了之后熬了一个大夜。这妮子,真是太不听话了,有必要好好管教她。
“哥你好烦啊,我会起床的。”小姑娘嘟哝。
“你不吃荷包蛋了?”
“什么荷包蛋,还不如你的蛋呢。不吃了不吃了。”
江离失笑,“那学也不上了?”
“不上了,给我请个产假吧。”江半夏的语气说的理所当然。
“真是胡闹。”
既然能说胡话了,那应该是清醒了。江离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
“你睡着没多久我也就睡了。”
她艰难从床上爬起来,慢慢穿着衣服,声音含糊不清,“就是你睡得太死了,我看了好一会儿电视你都没醒。把你搬床上去老费劲了呢。”
麻雀在外面叽叽喳喳,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女孩的身上,仿佛为她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
江离很是不好意思,老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以后再也不会了之类的话。
小姑娘却一下子从床上跃起,小手捂住他的嘴唇,笑声清脆悦耳,“没关系哦,你完全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如果我的存在是对你有价值的话,那我会很开心的……”
……
今天周四,江离又来到了香山花园,给白术补习。
白术的成绩是有稳步提高的。她虽然刚转学到十七中,还没有适应学习节奏,但胜在愿意学,江离笃定期中考试她能拿高分,心中不免对所谓的加薪有了一点小小期待。
白术家真的很大方,不但出手阔绰,对家里的保姆管家甚至他这个兼职家庭教师都关照有加,完全就是他想象中大户人家的模样。
闲暇时白术妈妈也有主动和他攀聊,江离才得知他们原本扎根在更南边的无锡市,只是因为白术妈妈的工作调动,这才不得已来到南江,火急火燎地给白术安排家教和学校。
这对于仅仅是雇佣关系的他们而言是很私密的话题,但白术妈妈比较健谈,看样子也信得过江离,所以觉得多聊一些也无妨。
今天白术妈妈不在,和家里的佣人打过招呼之后,江离决定自行上楼去白术的书房。
楼上的空间也相当大。
有一种置身于地牢中的错觉。
江离摸着墙边,一间间的看着房间门。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素淡的装饰画。走廊两侧各有三四扇门,都是同样的深棕色,同样的黄铜把手,在廊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每次都是白术妈妈带他上楼的,所以他也没有刻意去记是哪一间。房间长的都一样,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差异,这让他有点为难,想给白术发消息,又怕小姑娘笑话,还是硬生生压下去了。
“应该是这里吧……”
江离循着记忆,敲定了一间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在角落。
灯罩是暗红色的,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昏暗的暖色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天光一点也透不进来,整个空间逼仄而压抑。
“你好……?”
江离咽了口唾沫。
他果然走错了。
这个房间的布局与白术的书房截然不同,但仿佛有种魔力一样牵扯着他,让他的眼神无法自拔地深深陷入房间中——一位少女站在落地灯旁边,背对着他。
想来应该就是白术口中的那个“姐姐”了。
江离敢笃定这一世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他的灵魂深处却渐渐扩散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牵引力。
少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垂下来的部分刚好到小腿的位置。她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像一条黑色瀑布。若是仅凭身形而言,她也是个绝对的美人。
“你是白术找的老师吧?我是她的姐姐。”
少女翻动着桌面上的书本,悠悠开口。
跃动着的音节一字不落地落在他耳朵里,本应是泉水般清冽,可在他听来却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诅咒。
这个声音……
这个背影……
她是……
江离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后颈,汗毛顷刻间全部竖立。
白纸鸢!!!
身体的本能令他无比恐惧地后退,可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底层,用整整一个重生的时间试图埋葬掉的东西,在看见这个背影的一瞬间全部排山倒海似的涌了上来。
不可能……!
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这里。
白纸鸢不是南江人,这里是白术的家,白术是白术,她是白术的姐姐,所以眼前这个人只是声音和体型比较像而已。
白术应该在右手边第二间,他不是故意要推开这扇门的,这只是走错了,一定是走错了。
江离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冷汗涔涔地从额头上蔓延到脖颈。
空气里弥漫着暖洋洋的氛围,让刚从门外走进来的江离四肢逐渐解冻,力气在身体内慢慢恢复。
可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她是白纸鸢吗?
不……他明明该反驳这种荒唐的想法,因为白纸鸢在大学才认识他,而且她家离南江数百公里,毫无理由会出现在这才是。
除非。
她也重生了……
越发恐怖的想法像毒虫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
他早该想到的……!他既然可以重生,那和他上一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白纸鸢自然也可以!她甚至会为了重生而不择手段,尝试各种可能性,只为能找到再次寻觅到他的方法!
所以,她也死了吗……?
江离意识一片混沌,他不敢再想了。
“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继续娓娓道来,他的双脚黏住了似的完全移不开步子,只得怔怔地听着她干净澄澈的嗓音,“我叫白芷……”
“白色的白,‘扈江离与辟芷兮,仞秋兰以为佩’的芷。”
“舍妹愚钝,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江离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