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宗山门处那块已经数年未曾亮起的传讯玉简，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柔和的白光。

正在监督弟子们晨练的何叔，第一时间发现了异状，快步赶来向瑟琳汇报。

“掌门，苍梧宗派了使者前来，说是要‘拜访新掌门’。”

瑟琳正在书房内研究师尊留下的那封信，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

苍梧宗？

霜陵洲四大宗门中稳居第二的庞大势力，实力远在如今的霜落宗之上。

这种庞然大物主动来访，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拜访”。

“请他们去议事堂。”

瑟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来者是苍梧宗外事堂的执事长老，贺鸣，明心境中期的修为。

他约莫四十余岁的面相，下颌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清须，身上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华贵锦袍，从踏入霜落宗山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化脉巅峰的随从，步伐整齐划一，无形中便形成了一种压迫阵型。

瑟琳换上了掌门的月白色正装，长袍上用银丝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系着代表掌门身份的玉佩，端坐在议事堂的主位上，姿态从容，静候客至。

何叔亲自奉茶。

宗门弟子们都被要求回避，只有千仞，被瑟琳允许，站在了议事堂门廊外侧的阴影之中，默默旁观。

贺鸣的态度，一开始还维持着面子上的客气。

他与瑟琳寒暄三句后，便开始不着痕迹地试探。

“听闻霜落宗近年来灵脉枯竭，弟子凋零，实在是令人惋惜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獠牙。

“我家宗主向来仁厚，愿与霜落宗结为友好同盟。只需霜落宗将南部那三条灵脉的管辖权，交由我苍梧宗代为管理，我宗便可提供庇护，保贵宗日后，不受任何宵小之辈的觊觎。”

瑟琳端着茶杯，一直在微笑着听。

那个微笑极淡，极标准，也极得体，是那种让人完全看不出喜怒的“掌门营业式微笑”。

她等贺鸣把话说完，甚至还多等了三息，确保对方没有更多的补充，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一旁的何叔。

“何叔，替本掌门续杯。”

何叔恭敬地上前，为她添上新茶。

这个短暂的停顿，让议事堂内原本还算和缓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在贺鸣看来，瑟琳这是在犹豫，在权衡利弊，这让他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茶续满了。

瑟琳重新端起新茶，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直视贺鸣。

她依然在笑，但她的映月心鉴，却清晰地向她反馈着对方的情绪变化。

贺鸣此刻的情绪，已经从一开始的“从容”，变成了“微微不安”。

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的目光太稳了，稳得根本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破落宗门的弱者该有的表情。

“贺长老。”

瑟琳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敲在人心头。

“我有一事不解。‘庇护’这个词，通常是强者对弱者说的。”

她停了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优雅而端凝。

“那么，贺长老是在暗示，我霜落宗……是弱者吗？”

贺鸣的面色微变，正要开口说一句“贫道并无此意”之类的场面话来转圜。

但瑟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一幅被放慢了的画卷。

但就在她完全站直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剑刃般锋锐之意的气势，从她身上一放即收。

那不是她筑宫初期的气势。

那是她以曾经真丹境的强大神识强度，驱动体内筑宫巅峰的全部灵力，再凝聚了映月剑诀第三层的凛冽剑意后，所爆发出的完整威压。

虽然只有一瞬。

但就是那一瞬，议事堂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三分。

贺鸣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杯壁上竟凝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霜。

他身后那两名化脉巅峰的随从，更是同时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瑟琳的声音，从那层还未散尽的寒意中传来，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笑。

“回去告诉你家宗主。霜落宗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别人能惦记的。”

“霜落宗也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贺鸣的脸色变了数变，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尊严，从座位上站起，对着瑟琳拱了拱手。

“既然瑟琳掌门如此有信心，那便是贺某多言了。告辞。”

他离开时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至少三分。

那两名随从更是全程绷紧了脊背，连头都不敢回。

瑟琳重新坐回主位，面色如常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何叔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低声劝道：“掌门此举……恐怕苍梧宗不会善罢甘休。”

瑟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道：“那就让他们来。”

贺鸣走出议事堂时，在门廊处，与站在阴影中的千仞对上了一眼。

千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黑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得像两片淬过寒潭的黑冰。

贺鸣的脚步，无意识地又加快了几分。

那个少年明明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但贺鸣就是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清晰无比的、近乎野兽般的敌意。

贺鸣走后，千仞没有立刻进入议事堂。

他只是在瑟琳出来时，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亮光。

“师尊威武。”

瑟琳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刚才站那儿干什么？”

“看着。”

千仞的回答理所当然。

“万一有人不长眼对师尊动手，弟子好第一时间冲上去。”

瑟琳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好笑。

“你冲上去能干什么，给人垫脚吗？”

千仞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弟子会很快变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