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没有别人,晨雾还没有散尽,露水压着草尖,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和手里这把练习用的制式剑。
起势。
左脚向前,脚尖前指,感受着清晨的微风,迎风。这是灵弦剑术的第一组剑式,风的序章第一式。自从这组剑式浮现之后,我就开始把灵弦剑术的初级入门一遍一遍拆开,再反复练习。
手腕一沉,剑横扫至身前,清开近身的虚影,拂尘。
接着剑尖下压,引着身前的气流,给自己开出一条向前的路,这是引路。
然后是踏浪,快步前冲三步,脚尖轻轻点地,像是踩在了一层浮起的水波上,身体被那股劲往前送。
冲势未尽,我忽然急停,足尖一碾,旋身回望,剑随之划过身后的空气,回声。这一式是用来感知后方的,可这一刻我感知到的却是别的东西:身体里那条河的水声,比起半年前,好像要低了一些……
我没有让自己在这个念头上面停留太久,顺着旋身的余劲,我轻退半步,双手将剑平平举起,剑身横在身前,准备去接住魔力,承露。
这是灵弦剑术起势的最后一式,蓄力的姿态。
到这里,六式走完,一气呵成。
我的动作很顺,银白色的发梢随着旋身扫开一刀弧线,裙摆被带起的风掀动,剑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干净利落的痕迹。若是有人在一旁观看,估计得看痴了。
迎、旋、退,三个步法像呼吸一样,垫在了每一个招式底下。
一切都对。
承露的姿态稳稳地端着,魔力在我体内蓄势待发,只差最后一下,让身体里的那条河,顺着这一式蓄好的劲奔出去。
就差,松开。
不过反复练习了这么多次,后面的招式还是没有显现。
河水退了回去,那股劲被我从中间掐断,软软地散了。我举着的剑慢慢垂了下来,剑尖虚虚地点向地面,终究是没有递出去。
剑身上没有缠起那一缕风。
弦虽然响了一下,但是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棉花,很闷,再没有像第一次弦响的时候那般清亮。
同时我也把自己埋进了另一件事情,也就是之前提到过的,练习魔力操控的精度。
从前我练精度,是为了把那条河引得更准、更顺,好让它乖乖地根据我的想法施展出去。
现在我练精度,是为了另一件事情,为了把它按得更稳、更牢,更不会出岔子。
我一遍一遍地练习着,让一缕魔力在指尖凝成最细的针,让它停在我要它停留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还把这份偏执揉进剑里:迎风的剑尖该有多稳,拂尘的那一横该收在哪里,踏浪三步落点的距离该保持多少,我练得越来越好,好到连侍卫长偶尔看见,都会默默点头,说我的这份控制力,连训练有素的士兵都未必能做到。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练的不是“放”。
我练的是“收”。
或许韦伯老师教我的本意是希望我能够收放自如,但我自己在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捆紧。
在自己偏执且熟悉的领域越走越远,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一切都在我的想法当中练习得很漂亮。
……
再后来入秋了,莱昂举办了自己的成人礼。
米娅和奈莉也来了。
他比我们都要大一岁,是我们几个人里面,第一个满十六岁的,在这个世界也就标志着正式成年。
阿什菲尔德伯爵家是索拉省有名的军事世家,连办喜事,都带着一股旁人家没有的严肃。府邸不像公爵府那样种满花木,庭院开阔,青石铺地,两侧列着笔直的卫兵,家中的走廊里悬挂着历代家主使用过的武器,被保养得很好,是秋日里一道沉默的光。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谈的大多也是边境相关的布防还有其他种族国家的事情。
我在这个伯爵家行走着,感受着这里的氛围,原来每一个家都有它自己的形状和自己的分量。
莱昂换上了正式的成年礼服,深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站在他父亲面前。
典礼的最后,阿什菲尔德伯爵亲手取过了一柄剑,递到了他的手里。与莱昂之前使用的重剑不同,这是一把式样古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发亮。
站在一旁的米娅向我解释,这是他们家族传承了好几代的剑,每一位成年的继承人都会从父亲手里亲手接过它,只有象征意义没有实际战斗价值。
莱昂双手接过剑,那张一向绷着的脸上,有一种笃定。
他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他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像他的先辈一样,像曾经握过这柄剑的每一双手那样。
这条路就铺在他的脚下,笔直又清晰。
他接过的是一柄剑,也是一条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路。
观礼的人群里,我和米娅还有奈莉站在一起,由衷地为他高兴。
散席前,莱昂走到我的身边。他握着那柄新得的家传剑,像是还没有习惯它的分量,握得有些郑重,他问我最近的剑练得如何,还说等明年我们都成年了,一起去帝都学院,去之前希望能够切磋一场。
“嗯。”我笑着应他,听到他说这话我笑得有些勉强,“到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哟,莱昂成长了很多啊。”站在一旁的米娅,看着这般模样的莱昂发出了感慨。
奈莉也在一旁对着米娅重重点点头,表示同意。
宴席结束,各回各家,米娅说自己最近忙着学习魔法和迷宫方面的知识,不过她不觉得无聊;奈莉则表示自己最近的箭射得越来越准了,要趁着感觉再加把劲。
大家都在快速的成长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我照常上课,照常在每个清晨练剑,照常去赴一场又一场的宴会,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出席的场合也越来越多。
米娅的、奈莉的、还有别家公子小姐的,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长大,迎来自己的成年。每一场宴会都热热闹闹,灯火通明。
我见识了米娅的洛维尔侯爵家堆成小山的迷宫珍材,也见识了奈莉的菲恩子爵家那种山野贵族的爽利。
我也在其中,我笑着、应酬着、说着得体的话,时常在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得心应手了。
一切应对都很漂亮。
再后来入冬了。
索拉省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清晨,我照例去了庭院。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我的身上,无声无息。
拔剑起势。
一招一式,很干净,也很漂亮。呵出的白气在身前散开,银白色的头发在一片雪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剑光起落,像一场没有声音的舞蹈。
但这一次,体内的魔力没有再给我回应。
那道弦我也感觉不到了。
好像在无声地告诉我,
一切都是漂亮下的空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