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苏铭就醒了。窗纸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深蓝色,连太虚殿的晨钟都还没敲响。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袍、束好发髻、佩好霜寒剑。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早就计划好了。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今天必须在天亮之前出门,越早越好。躲人。既躲白露,也躲萧衍。想了想,他又在心里默默把柳如烟也加了进去。白露昨天在温泉池里用脚在水底下撩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根发烫,今天要是被她堵在院子里单独相处,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陆清寒的冰山形象。萧衍那边倒是另一种麻烦——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种负罪感。昨晚在山顶上被他看到自己穿着冰月神女跳舞,又被他在剑冢外面护法了一整夜,虽然萧衍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问,但每次对上那双沉甸甸的眼睛他就有种自己是个冒牌货的罪恶感。至于柳如烟,这丫头昨晚在温泉池里搞突然袭击,掂了他的胸还问他“师姐你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今天要是被她逮到,指不定又有什么新的羞耻问题在等着他。在找到合适的心理建设之前,能躲一时是一时。

推开院门,松林间的晨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露水混合的清冽气息。苏铭沿着石板路往后山方向走,藏经阁坐落在主峰东侧的一处峭壁上,距离他的院子大约有两炷香的脚程。走了不到半炷香,经过丹房所在的那片竹林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丹房是一栋依山而建的二层小楼,楼体用青石垒成,屋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灵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楼侧的炼丹炉正冒着袅袅青烟,带着一股微苦的药香。苏铭站在竹林边,看了看丹房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天色。天色还早,丹房刚开门,负责值夜的丹童正趴在门口的石桌上打瞌睡。时间还够,进去看一眼应该耽误不了太久。当然,他也有一瞬间想过顺手牵羊。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内鬼还在剑阁里藏着,执法堂的人正在暗查,这时候偷东西等于送人头。

他走到丹房门前,那个打瞌睡的小丹童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看到来人是陆清寒,吓了一跳,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行礼。苏铭微微颔首,推门而入。丹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楼是交易大厅,四周靠墙摆满了直达天花板的药柜,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大厅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白玉石台,台面上刻着微型的传送阵纹,旁边站着一个负责接待的执事弟子。虽然天刚蒙蒙亮,但丹房已经开始营业了——剑阁里不少弟子喜欢趁清晨灵力最纯净的时候开炉炼丹,所以丹房每天卯时不到就开门。

大厅里稀稀拉拉有几个弟子在挑选药材,看到苏铭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朝他行礼。苏铭一一颔首,走到角落一个空着的查询台前,将手按在台面的玉简上,用神识输入了关键词。查询台是丹房为了方便弟子查找药材和丹药配备的,连接着整个丹房的库存系统,只要输入名称或药性就能查到对应的抽屉编号和价格。

玉简微微震动了一下,一排细小的荧光字浮现在台面上。

【阴阳草,玄级中品灵草。库存:三株。单价:二百中品灵石/株。状态:可售。存放位置:丙字柜第七排第五列。】

【凝露花,玄级下品灵草。库存:八朵。单价:八十中品灵石/朵。状态:可售。存放位置:丁字柜第三排第二列。】

苏铭盯着这两行字看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三株阴阳草,八朵凝露花,加起来是一份阴阳丹所需凝露花的两倍有余。他库房里还有二十二株阴阳草、四十四朵凝露花,加上这些能凑出至少十七颗阴阳丹的份量。灵石储备也够——他仓库里有两百多块中品灵石,买下这些材料绰绰有余。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货柜编号和价格,然后从查询台上收回手,转身朝丙字柜走去。苏铭从丙字柜和丁字柜前依次走过,按照查询台显示的编号找到了对应的抽屉。丙字柜第七排第五列,阴阳草,三株。他拉开抽屉,三株通体漆黑的细长灵草安静地躺在绒布衬垫上,叶片边缘泛着暗紫色的荧光,和他库房里的存货一模一样。丁字柜第三排第二列,凝露花,八朵。花瓣洁白如雪,花蕊上凝着一滴永远不干的露珠,在抽屉拉开的瞬间散发出极淡的清甜香气。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朵花的品级——八朵全部是玄级下品,虽然不如中品和上品,但用来炼制标准版阴阳丹绰绰有余。

他将材料全部取出来,走到大厅中央的白玉石台前。负责接待的执事弟子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内务堂的青色制服,正在整理台面上的账册。看到苏铭走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陆师姐,有什么需要?”

苏铭将三株阴阳草和八朵凝露花放在石台上,语气平淡:“这些,结账。”执事弟子扫了一眼材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阴阳草和凝露花都不是常用药材,一般弟子买这两样东西要么是炼制高阶易容丹,要么是调配某种偏门药浴。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拨动算盘,将价格核算了一遍。“阴阳草三株,单价二百中品灵石,合计六百中品灵石。凝露花八朵,单价八十中品灵石,合计六百四十中品灵石。总计一千二百四十中品灵石。陆师姐,您是内门核心弟子,享有八折优惠,折后九百九十二中品灵石。”

苏铭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他的库房里中品灵石总共二百多块,加上三十多块上品灵石按一比一百的汇率可以兑换三千多中品灵石,这点开销不算什么。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十块上品灵石放在石台上,执事弟子接过灵石,从账册里抽出一张收据递给他,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将阴阳草和凝露花小心地装好,递给苏铭。苏铭接过木盒转身朝门外走去,晨光已经开始漫进丹房的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那个打瞌睡的小丹童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涎水,被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他开门。

出了丹房,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苏铭沿着竹林间的小路继续朝藏经阁方向走,手中的木盒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系统包裹。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新核算了一遍家底:库房里二十二株阴阳草加丹房里买的三株,共二十五株;凝露花四十四朵加八朵,共五十二朵;中品灵石还剩二百多块,上品灵石花了十块还剩二十多块,极品灵石三块原封不动。按每份三朵凝露花算,五十二朵凝露花能支持十七份,阴阳草二十五株绰绰有余。也就是说,他最多能炼十七颗阴阳丹。这个数量比他昨晚预估的十四颗还多了三颗。

藏经阁的飞檐已经从前方峭壁上的松林间露了出来。他没有继续想阴阳丹的事,加快脚步朝那座依崖而建的古老楼阁走去。藏经阁坐落在主峰东侧的一片峭壁之上,是一座依崖而建的三层楼阁。楼身通体由千年铁木搭建,飞檐斗拱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琉璃瓦,檐角悬挂着九串铜铃,铜铃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禁制符文,风过铃响时,铃铛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咚声,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那不是给人听的,是给神识听的——任何未经授权的修士靠近藏经阁,都会被这阵音波震荡神识,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当场昏厥。整座楼阁被层层叠叠的禁制阵法包裹着,光是苏铭能辨认出来的就有隔音阵、避火阵、防潮阵、以及一道足以抵御金丹期全力一击的护阁大阵,阵纹从楼基一直延伸到三楼的飞檐,在晨曦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藏经阁前方是一片铺满青石的小广场,广场边缘立着一块丈余高的剑碑,碑上刻着“藏经重地,擅入者斩”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羽的麻雀在剑碑顶上跳来跳去,啄食着石缝里长出的苔藓。

苏铭沿着蜿蜒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走到台阶尽头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藏经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斜倚在门框上,墨绿色的锦袍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蟒皮带,带扣是一枚蛇首形状的墨玉。他的站姿极其懒散,右腿交叉搭在左腿前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享受清晨难得的宁静。晨风从峭壁下灌上来,吹得他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晃动,也吹得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格外刺眼。

晏无锋。修罗殿少东家。他怎么在这里?苏铭的胃准时抽搐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温泉池里那双在水底下不安分的脚、那声丢人的娇喘。一个白露还不够,大清早又撞上这条蛇。今天是什么黄历?忌出门?

晏无锋显然已经看到他了。他慢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双手依旧负在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泛着蛇一般的金黄色泽,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陆仙子,”他开口了,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偶遇老朋友一样随意,“真巧。”苏铭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修罗殿的少东家出现在太虚剑阁的藏经阁门口,这绝不是巧合。修罗殿和太虚剑阁之间一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系,这一点白景轩的供词已经证实了。但晏无锋能大摇大摆地站在藏经阁门口,门口的禁制阵法却没有触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有权限。苏铭站在藏经阁门前的台阶上,晨风从峭壁下灌上来,吹得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个斜倚在门框上的墨绿色身影,胃里的隐痛准时开始发作。晏无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嘴角挂着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泛着蛇一般的金黄色泽。

“你一个杀手组织的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太虚剑阁的藏经阁门口?”苏铭开口了,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疑点,“前不久,你们的人还在黑风林刺杀我这个掌门亲传弟子。”

晏无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事确实是我们办得不地道”的自嘲:“你以为我想来这儿?”他顿了顿,自己先破了功,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这次比刚才真诚了几分,“呃,好吧,也想过来顺道看看陆仙子。”

苏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晏无锋见他不接茬,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自在了。他将双手从背后松开,做了一个“我投降”的手势,语气也变得正经了几分:“实际上,你的掌门师父已经和我父亲交涉过了。修罗殿接下刺杀太虚剑阁掌门亲传弟子的单子,违反了双方的默契。我此番前来,是代表修罗殿送上礼物,表达歉意的。”

“哦?”苏铭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语调依旧是那种冷淡到近乎冷酷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你们修罗殿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会道歉?”

晏无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苏铭不太能读懂的认真。“修罗殿不怕敌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懒洋洋的腔调也收敛了不少,“但怕失了信誉。接单之前我们不知道目标是你——确切地说,接单的分殿不知道你和总殿之间的关系。白景轩那单子是青州分殿私自接的,没有经过总殿审核。如果按正常流程走,一旦查到目标是金签令持有者,这单子根本不会成立。”

苏铭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心里已经将晏无锋这番话逐字逐句地拆解了一遍。修罗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青州分殿能绕过总殿私自接单,说明分殿的接单审核存在漏洞,或者说有人故意放水。白景轩的供词里提到过,他第一次去下单时被拒绝了,第二次却顺利通过,还走了加急通道。这中间的人为操作空间太大。不过这些账可以以后慢慢算,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

“什么礼物?”苏铭问。

晏无锋眼睛一亮,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慵懒中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态。他将手伸进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是暗红色的,盒面上绣着修罗殿的九层高塔纹样,绣线用的是真正的金丝,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他将锦盒托在掌心,却没有立刻递过来,反而歪着头看向苏铭,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一份小小的歉意,”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的神色出卖了他——这份礼物绝对不是什么“小小的歉意”,而是他精心准备的、自认为足够分量能让苏铭消气的东西,“也是上次我答应过仙子的——白景轩背后资金的调查结果。都在里面了。”苏铭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锦盒。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晏无锋脸上。晨光从峭壁边缘漫上来,将藏经阁的飞檐染成一片淡金色,也将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苏铭看着那双眼睛,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晏无锋微微一愣,随即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被人当场拆穿的尴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食指挠了挠鼻尖,目光飘向藏经阁飞檐上那串嗡嗡作响的铜铃,又飘回来,最后落在苏铭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嘛——”他拖长了尾音,然后耸了耸肩,选择了坦白,“其实我不知道。我天不亮就在这儿等着了,等了快一个时辰。你要是不来,我就准备去你院子门口接着等。”

苏铭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天不亮起床的路线——从东侧弟子居到藏经阁,穿过松林和丹房,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如果晏无锋真的在他院子门口等着,那他出门的时候应该会撞上。除非晏无锋等的位置不是院门口,而是藏经阁。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个角度。

“表达歉意,东西不应该是给我师父?”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关键点上,“修罗殿违反的是对太虚剑阁的默契,不是我陆清寒个人的。道歉礼物,按理应该送到太虚殿,而不是藏经阁门口。”

晏无锋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将锦盒在掌心里转了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掌门那边当然有。刚才天没亮,我已经去过太虚殿了,那份是大礼,代表修罗殿向太虚剑阁致歉。这一份——”他将锦盒往前递了半寸,目光直直地看着苏铭,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懒散和戏谑,只有一种简单直白的诚恳,“是给你的。是我自己给你准备的,跟修罗殿没关系。就当是我个人为上次在山顶上拿‘单独跳舞’开玩笑的事道歉。那个玩笑开过了,惹仙子不快,是我不对。”

他说完这句话,将锦盒又往前递了半寸,然后安静地等着。晨风吹过藏经阁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苏铭看着锦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锦盒,动作不快不慢,依旧是陆清寒式的从容冷淡。他没有打开,只是将锦盒收入袖中,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迈步绕过晏无锋,推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谢”字,但晏无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那抹笑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软。晏无锋站在藏经阁门口,目送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飞檐上的铜铃还在晨风中嗡嗡低鸣,木质门槛上还残留着陆清寒靴底沾到的露水痕迹。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有趣的女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分享一个刚出炉的结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有欣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执念,“每次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每次明明是我占理的事,被她三句话一问就变成我不讲理了。修罗殿的人怕我,我爹说不过我,整个沧州分殿被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人敢吭一声。偏偏在她面前,我连开玩笑都得事后跑回来道歉。”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掐断的。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后那片被晨光拉长的阴影,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懒散底下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认真。

“张叔,”他说,“如果我说,我想把她绑回去——有多大的把握?”

阴影中,一道高瘦如竹竿的黑影无声地凝实了。张叔从暗处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浑身裹在黑袍里的模样,兜帽遮面,只露出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在帽檐下缓缓闪烁。他在晏无锋身侧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飞檐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那声低沉的嗡鸣在两人之间回荡了片刻,然后被晨风吹散。

“我死,”张叔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凿,“你会被囚。”

晏无锋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偏过头,用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复盘一场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的棋局。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始逐条分析,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认真。

“首先,打不过她师父。沈望秋元婴后期,我爹就算亲自来也只是平手。我要是敢动他徒弟,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她现在是宗师中期了——昨晚刚突破的。我昨晚在青州分殿收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情报搞错了,结果刚才在门口一看,还真是。先天大圆满直接跳到宗师中期,这种事情翻遍修真界的典籍都找不出几个例子。而且她的战斗天赋你也看到了,刚才在太虚殿里她的供述你也听到了——两个杀手,一个宗师初期一个先天后期,她刚突破就能把其中一个打得满地找牙。虽然不想承认,但再过几年,她的成就未必在她师父之下。”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有金签令。死签的持有者,按修罗殿的规矩,见令如见殿主。我要是敢绑架她,那些老不死的,又要在我父亲面前瞎嚷嚷

张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轻轻晃动了一下,算是认可了他的分析。

晏无锋将三根手指收回,重新抱在胸前,仰头看着藏经阁斑驳的木质飞檐和飞檐上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晨风从峭壁下灌上来,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也吹得他腰间那枚蛇首形状的墨玉带扣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几分。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慢慢来。反正她还要去天音阁参加试剑大典,我也受邀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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