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重新靠回池壁,让温泉水漫过锁骨,闭上了眼睛。蒸腾的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绵长,仿佛刚才那声失控的娇喘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耳根的温度也迟迟没有降下来。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保持冷静,今晚已经够离谱了,不能再出任何幺蛾子。
然而温泉池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二十息,就被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
苏铭没有睁眼。他以为柳如烟又在换姿势——这丫头泡温泉跟泡澡堂子似的,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从来消停不了片刻。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身侧的水流被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柳如烟——柳如烟还在他正前方吐泡泡,他能感觉到她的灵力波动。白露在池壁的另一侧,距离他至少有两尺远,水流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力道不该这么轻、这么近。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苏铭的脊椎尾端升起来,他的胃抢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反应——猛地拧紧。他睁开眼睛,微微低头,透过蒸腾的水汽,看到了水底下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那影子正贴着他的小腿缓缓移动,触感柔软得像一匹被温水浸透的丝绸,在他小腿外侧滑过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他花了整整两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白露的脚。不是不小心碰到的,而是故意伸过来的,脚趾正沿着他的小腿外侧一路往上,动作轻缓而从容。
苏铭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抬起头,正对上白露那双含笑的眼睛。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模样,歪着头靠在池壁上,湿漉漉的长发拢在胸前,表情无辜得像是水底下那只脚跟她毫无关系。她开口了,声音温柔婉转,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句尾音微妙上扬的弧度,像是故意要戳破什么似的。
“如烟,你有没有觉得,”她对着柳如烟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苏铭,“你师姐今晚格外好看?”
苏铭的胃在这一刻达到了今晚痉挛的新高度。苏铭从温泉池里站起来,温热的泉水从他肩头哗啦啦地滑落,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不容挽留的决绝。“我泡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陆清寒式的冷淡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先走了。如烟,等下你送白师姐。”
柳如烟从水里探出脑袋,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师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但看到苏铭那张冷到能结冰的脸,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白露依旧靠在池壁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再见,只是用那双丹凤眼安静地目送着苏铭的背影。她注意到苏铭从水中站起时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没有褪尽的绯红,注意到他走向更衣室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对陆清寒这种天塌下来都懒得走快一步的人来说,这个速度已经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让温泉漫过下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苏铭快步绕过雕着莲花纹的青石屏风,走进更衣的小竹舍。竹舍里依旧亮着那盏暖黄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温泉特有的淡淡硫磺味,混着松木和竹叶的清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从白露那只在水底下不安分的脚,到柳如烟那双突然袭击的手,再到那声让他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温泉里的娇喘,今晚的女汤之旅堪称他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劫。现在终于结束了。他只需要换好衣服,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躺在床上,把今晚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打包塞进大脑最深的角落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去拿自己之前叠好放在石台上的衣物,指尖刚碰到月白色的衣料,竹舍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清脆的说笑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少说也有五六个,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女孩子特有的清脆笑语。
“今晚的温泉好像特别热——”“听说天音阁的白露师姐来了,你们看到了吗?”“还没呢,等会儿泡完去打个招呼——”“咦,屏风后面有人?”
苏铭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他意识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实——他现在只裹着一件湿透的薄浴袍,头发散乱,耳根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整个人刚从温泉池里逃出来,正准备换衣服。而竹舍外面,一群刚下了晚课的内门女弟子正叽叽喳喳地涌进来,打算享受深夜温泉。
他来不及细想,抓起自己的衣物就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月白长袍、腰带、外罩、佩剑,每一个步骤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但更衣室的青石屏风并不是全封闭的,屏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约半尺宽的缝隙,从外面经过的人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屏风后面的光景。苏铭的动作已经够快了,但他刚把外袍披上,腰带还没系好,屏风外面就传来一声惊呼。
“陆师姐?!”
一个刚走进更衣室的年轻女弟子透过屏风缝隙看到了他的侧影,顿时惊喜地叫了出来。这一叫不要紧,她身后的几个同门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来,几张年轻稚嫩的脸挤在屏风旁边,眼睛亮晶晶地朝苏铭这边张望。
“真的是陆师姐!”“陆师姐好!”“听说陆师姐今天突破宗师了!恭喜师姐!”“师姐你头发湿着好好看——”“师姐你今晚来泡温泉怎么不叫我们?”
苏铭站在屏风后面,手里还攥着没系好的腰带,面对着一群热情洋溢、七嘴八舌打招呼的师妹们。她们个个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蛋被竹舍里的暖光映得红扑扑的,有的已经开始解外袍准备下水,莺莺燕燕一片美景。但此刻这片美景对苏铭来说,不啻于另一场酷刑。
他面无表情地朝她们点了点头,手上加快速度将腰带系好,手指翻飞间打了一个标准的剑阁弟子双环扣。然后他将霜寒剑佩回腰间,确认没有任何衣物遗漏,便迈步朝更衣室外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是陆清寒式的沉稳从容,脊背挺直如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从屏风到门口这段短短几步路,一路上又遇到七八个闻讯赶来打招呼的内门女弟子,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上来恭喜他突破宗师。苏铭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像一条在鱼群里穿行的剑鱼,冷淡而高效地切开人群,朝门口稳步前进。
终于,他跨出了女汤的竹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山泉的清冽气息,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耳根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站在女汤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弯冷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雾,缓缓飘散。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还带着湿意的头发映得乌黑发亮,月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凤眼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恢复了正常节奏,然后抬手整了整衣领,迈着陆清寒式的沉稳步伐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从女汤到东侧内门弟子居所区,要穿过一片松林和一道架在山溪上的石拱桥。夜已深了,松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涛声和偶尔几声夜鸟的啼叫。石桥下的山溪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碎光,溪水冲击卵石的声响清脆悦耳。一路上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人。
推开院门,那株老梅依旧斜斜地伸过院墙,树下青石案上的剑谱和鹅卵石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正房的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在迎接主人归来。他走进房间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将霜寒剑靠在枕边,然后仰面躺倒在床榻上。床板很硬,被褥干燥而柔软,散发着极淡的皂角味。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梅枝疏斜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睛,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景轩的伏诛,内鬼的线索,白露的到来,温泉池里的那声娇喘——想到这里,他的胃又微微抽搐了一下。算了,不想了。睡觉。明天还有天音阁的交流,还有内鬼的线索要追查,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他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窗外,太虚山的夜钟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嗡鸣,在山谷间缓缓回荡。月光下,梅枝的影子在他窗纸上轻轻摇晃,像是夜风在替他翻那本没看完的剑谱。苏铭躺在床榻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梅枝疏斜的影子。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揉成一团踹到床角,枕头也被他无意识地拧成了麻花。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温泉池里的画面就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白露那只在水底下不安分的脚,柳如烟那双突然袭击的手,还有他自己那声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娇喘。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梅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客栈盘点家底的时候,他在库房的丹药栏里看到过一个东西——临时阴阳丹。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没太在意,毕竟那玩意儿在游戏里就是个娱乐道具,跟烟花筒和折扇差不多,属于“没什么用但挺好玩”的杂物。但此刻,在这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那颗丹丸的存在忽然变得无比鲜明。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在意识中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他点开库房,翻到丹药栏,在一堆回灵丹、辟谷丹、清心丸中间找到了那个格子。一颗拇指大小的丹丸安静地躺在格子中央,丹丸呈黑白两色,各占一半,分界线是一条流畅的S形弧线,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点,像是两条首尾相接的太极鱼。丹丸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蜡壳,在系统的淡蓝色背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临时阴阳丹·品阶:玄级上品。一次性消耗品。服用后可在十二个时辰内转换性别。转换期间修为不变,功法不受影响,但身体特征完全转换为对应性别。持续时间结束后自动恢复原性别。备注:这玩意儿当初是游戏周年庆的整活道具,全服限量十万颗,你抢了整整一个通宵才抢到三颗。结果发现它不能在竞技场里用,不能改变角色面板数据,纯粹就是个娱乐道具。你当时骂了策划三天三夜。】
苏铭盯着那颗丹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要是现在把它吃了,变成男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露在温泉池里歪着头冲他笑的模样,那句“清寒,这声音可真好听,要不你再叫一下”还在他耳边萦绕。如果当时他是个男的,白露还敢这么嚣张?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界面关掉了。不行。十二个时辰的性别转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会惹出一堆无法解释的麻烦——他怎么跟萧衍解释自己突然变成了男人?怎么跟沈望秋解释?怎么跟柳如烟解释?临时阴阳丹是应急用的底牌,不是拿来赌气的玩具。更何况他现在是陆清寒,太虚剑阁二师姐,刚突破宗师中期,内鬼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这个时候突然变性,等于在所有敌人面前自爆身份。
说到底,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颗临时阴阳丹能解决的。他想变回去。不是变回游戏里那个捏脸捏了一通宵的陆清寒,而是变回他自己——苏铭。一个二十多岁的普通男人,会胃疼,会熬夜打游戏,会对着屏幕上的限定时装流口水,会在泡温泉的时候被美女用脚在桌子底下撩的时候——不对,如果是男的他压根就不会去女汤。想到这里,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系统既然能把游戏里的等级锁定映射到现实中,能在现实里激活突破任务,能让签到令牌变成真实的信物,那性别切换这种功能,系统是不是也能做到?不是临时的那种,是永久的。他重新打开系统界面,点开设置菜单,开始一行一行地翻。战斗设置——没有。界面设置——没有。技能设置——没有。衣橱设置——没有。他翻遍了所有子菜单,手指在虚空中划得飞快,最后在系统设置的最底部,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标签页。标签页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本源】。
他点开那个标签页,界面上的文字极其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几行冷冰冰的说明。大意是这具身体原本的性别和当前性别不符,系统检测到宿主处于“性别不匹配”状态。这种情况是因为穿越时灵魂与肉身绑定过程中产生了不可逆的错位,需要通过修为提升来逐步修复。
【性别切换功能暂未开放。解锁条件:修为达到化神期。】
化神期。苏铭盯着这两个字,胃不疼了,胃直接麻了。化神期是什么概念?他现在是宗师中期,往上还有宗师后期、宗师圆满,然后才是金丹——金丹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再然后是元婴——元婴初期、中期、后期、圆满,最后才是化神。化神修士寿元近乎无限,整个修真界数千年来能成功化神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太虚剑阁创派祖师当年冲击化神,最终失败,陨落在天劫之下,连元婴都没能保住。也就是说,他得修炼到比创派祖师还要高的境界,才能变回男人。
苏铭靠在床头,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场被策划恶意调高了难度的游戏。行吧,他认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问了一句:“阴阳丹怎么获取?”这次不是为了临时变性去报复白露,而是为了有备无患——如果哪天真的遇到一个只有男性身份才能解决的死局,他至少手里有牌可打。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重新组合成新的回复。大意是宿主可以在炼丹炉界面,使用库房中的天材地宝自行炼制阴阳丹。系统贴心地列出了丹方:阴阳草一株、凝露花三朵、灵石若干。后面还附了一句备注——这些材料你的库房里都有,当初你在游戏里囤了一堆炼丹材料,从来没炼过,因为它们不加战力。
苏铭沉默了片刻,然后关掉了系统界面,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开始认真规划明天的行程。突破了宗师,该去剑阁的藏经阁挑几本宗师境能练的剑法了。苏铭躺在床上,梅枝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轻摇晃,窗外的夜虫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声音渐渐稀落。他盯着那几道晃动的暗影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既然系统说可以用库房里的材料兑换阴阳丹,那他手头的材料到底能炼几颗?
他重新打开系统界面,点开库房,翻到【天材地宝】那一栏。当初在游戏里,他是个典型的“仓鼠型玩家”——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囤了再说。各种灵草、矿石、兽骨、妖丹塞了满满当当几十个格子,大部分都是做活动和刷副本攒下来的,从来没认真整理过。他扒拉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图标,一样一样地核对系统刚才给的丹方。阴阳草一株,凝露花三朵,中品灵石五块。
他先搜阴阳草。库房的搜索功能还算好用,输入名字之后瞬间跳出来一排结果。他数了数——黑漆漆的细长叶片,边缘泛着暗紫色的荧光,一共二十二株。苏铭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比他预想的多。这东西在游戏里是刷一个叫“阴阳秘境”的副本掉的,那个副本他当时为了刷一套时装材料,反反复复打了不下五十遍,阴阳草属于副产品,掉率不算高,但架不住刷的次数多,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
然后是凝露花。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苏铭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洁白的花瓣,花蕊上凝着一滴永远不干的露珠,在系统界面的淡蓝色背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数量比阴阳草多一些,品级从黄级上品到玄级下品都有。能用来炼制阴阳丹的必须是玄级以上的,否则药力不足以催化阴阳草的转换效果。他把黄级的剔除,剩下的数了数,玄级下品的三十一朵,玄级中品的十二朵,玄级上品的一朵。合计四十四朵。
最后是中品灵石。苏铭切到库房的货币栏,看了一眼灵石储备。下品灵石三千多块,中品灵石两百多块,上品灵石十八块,还有三块极品灵石——那是他当年充648送的赠品,一直没舍得花。中品灵石两百多块,足够用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每份阴阳丹需要阴阳草一株、凝露花三朵、中品灵石五块。阴阳草二十二株,能做二十二份。凝露花四十四朵,除以三,能支持十四份多一点——最多十四份。中品灵石两百多块,除以五,能支持四十多份。所以瓶颈在凝露花,最多只能炼十四颗。而且这十四颗里,凝露花的品级不同,炼出来的阴阳丹效果也会有差异——玄级下品的凝露花炼出来的,持续时间可能不到十二个时辰;中品的能稳定在十二个时辰;上品的那一朵如果单独用,说不定能突破十二个时辰的上限。
苏铭把十四颗的结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十四颗阴阳丹意味着十四次性别转换的机会。在修真界这种处处暗藏杀机的地方,十四次底牌已经相当可观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喝了口凉茶,茶是昨晚柳如烟送来的,放在床头已经凉透了,但正好润一润发干的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