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城市立特异事务科的大楼坐落在东区和老城区交界的一条窄街上,楼不高,八层,外立面是那种不上不下的灰蓝色玻璃幕墙,夹在两栋新建的悬浮轨道商业塔楼之间,像个被挤扁的档案盒。一楼挂着“镜城市政·特种公共安全服务”的牌子,字体方正,毫无辨识度,路过的人大概率会以为是办居住证的地方。

林晓月从西侧那条巷子绕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傍晚六点半,四月底的镜城日落时间在七点前后,天边还剩一层橘红色的余晖,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块。西侧门比她想得还不起眼——一扇单开的铁皮门,漆面剥落,门框上方的监控探头倒是新的,银白色,带红外补光灯,在她走近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拉开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照得墙上的消防栓箱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是一张不锈钢台面的接待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声音是那种夸张的罐头笑声。

“找谁?”他头也没抬。

“沈若棠。约好的。”

中年男人这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校服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桌上的电子屏上划了两下:“林晓月?”

“嗯。”

他往走廊左侧一指:“走到头,右拐,C-217。门没锁。”

林晓月说了声谢谢,往里走。走廊两侧的门上都贴着铭牌——“物证归档室”“监控调阅室”“装备清洗间”“非标契约登记处”——最后那扇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A4纸,打印体加粗:“C-217 未分类能力者联络办公室”,下面用马克笔添了一行小字:“敲门,别踹,门锁是坏的”。

她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台显示器,文件柜占了一整面墙,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档案袋。窗台上放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旁边的咖啡杯里留着半杯过期的褐色液体,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

沈若棠坐在办公桌后面,风衣搭在椅背上,穿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正对着一台显示器皱眉。她面前的键盘旁边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几个圈。

“你先找地方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折叠椅,没抬头,“要喝什么吗?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和白开水。”

“水就行。”

沈若棠从桌底下摸出瓶矿泉水扔过来,瓶身还凝着冷水珠。林晓月接住,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下午挤公交那点燥意压下去一点。

她这才腾出空打量这间办公室。

不大,约莫十二平米,朝西,窗外是特异科大院里那排老香樟的树冠,叶子被夕阳从背后照透,绿得发亮。桌是那种最常见的钢木办公桌,桌面被三台显示器、一摞摞卷宗、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一台老式咖啡机占满,空隙里还卡着两支笔、一卷黄色胶带和一个拆到一半的物证袋。墙边立着个铁皮柜,柜门上半截是玻璃,能看到里面码着一排排卷宗盒,标签朝外——“灰巷组关联”“芽素黑市Q1”“未分类·待观察”——最后那个标签下只孤零零塞了两盒。

林晓月的目光在那盒“未分类”上停了半秒。

“看什么呢。”沈若棠把三明治推到一边,敲了两下键盘,其中一台显示器亮起来,是一张频谱图,“先说正事。你昨天说的那个集装箱底部的阴影,我今天一早让所里扫了频。”

她把屏幕转过来。

横轴是频率,赫兹,从20到2000。纵轴是振幅,dB。在187赫兹左右的位置,一个尖峰突出来,像针一样扎在图像上。

“这个低频共鸣源,深度地下四点二米。”沈若棠的指尖点在那个峰值上,“波形是正弦包络,带二次谐波——不是自然地基,不是管线,不是废弃防空洞的通风机。是人为埋的,而且埋的人懂行。”

林晓月盯着那根针:“……187赫兹?”

“嗯。有意思的是——”沈若棠把另一张图调出来,叠上去。第二张图是昨晚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监控截的频谱,她镰刀砸地砖那一下的震波记录,特事故意从市政震动监测网里抠出来的,“你看,你的震纹基频,182到190赫兹浮动,取决于你挥的力度。跟这个地下源的峰值,差了不到5赫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就只有咖啡机还在咕噜。

“……他在钓我?”林晓月问。

“钓,或者听。”沈若棠把屏幕转回去,“187那个源是被动的——它不发射,它只‘听’。听这个频段里有没有匹配的震波。你昨晚在后街那个集装箱边召镰刀、跟蚀犬过一手,震波传出去,地下那个‘听筒’就能定位你到十米以内。”

她端起咖啡杯,发现空了,又放下。

“我让人往那个坐标打了个探测孔,取了点土样上来。”沈若棠拉开抽屉,掏出一个证物袋,扔桌上。袋子里是半掌深的黑土,土里裹着几粒荧绿色的结晶渣,在日光灯下泛着不祥的光,“芽素载体。载体里嵌了共振线圈——廉价货,黑市五十块一卷,但架不住铺得多。我按你那个半圆圆心往外扩,又扫了六个点,老城区地下至少有十二个这种‘听筒’,呈环状铺的。”

林晓月看着那袋子荧光渣:“……谁铺的?”

“两个嫌疑人。”沈若棠伸出两根手指,“A,灰巷组。他们这半年在黑市收芽素、收契碎片,钱流水走的是三家空壳,最终指向‘长青生物’的二级供应商——但这个层级太低,灰巷自己没那个技术铺共振网,得有人供图纸。B——”她顿了一下,“‘收星的’。”

“就是扫碎片贩子那拨。”

“对。这帮人不是黑帮,是专门盯非标契、碎片契、手作版这种上不了星契院名录的野路子。他们扫摊主老头那条线,我查了,是‘星楔’开头的清除编码,长青内部才用这个命名法。”沈若棠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A和B大概率是一根绳——灰巷动手,长青出技术,收星的当清道夫。”

林晓月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我呢。”

“你是他们网里捞到的第一条活鱼。”沈若棠说得直白,“摊主老头那批‘缺角星’笔记本,流出来多少本不清楚,但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至少是目前唯一一个被‘激活’的。”她顿了顿,“也可能是老头摆摊那几天,唯一一个‘适格’到能签约的。其他本,要么没人买,要么买了签不上,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要么被“收星的”收走了。

林晓月低头看着水瓶里的气泡往上冒。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