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钥匙,盯着鞋柜上那盆半枯的绿萝看了很久。若瑶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三点到五点我补习班。晚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行。别走太远。”
最后四个字她用笔描了两遍。
我抬起头,看见客厅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窗外的光线落在茶几角上,像碎开的蛋壳。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想起什么,转身走回房间。
床头柜台灯底座下,那片银杏叶还压在薄荷糖旁边。
我伸手拿起它。叶脉上的连续线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指尖覆上去,线痕从叶柄一路延伸到叶尖,没有断过的痕迹。我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那颗薄荷糖。
糖纸上的字还是糊的。
我把银杏叶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上拉链。薄荷糖我没有带,留在台灯底座下。一片叶子就够了。如果她也带着的话。
锁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别走太远。”若瑶说。“能被我找到的距离。”苏晚晴说。
这两个人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我现在站在门口,两条腿替我做了决定,我往左拐,朝河的方向走。
路是周三傍晚走过的那条。穿过小区侧门,经过那排梧桐树,拐进通往河堤的巷子。周三的时候苏晚晴走在我左边,她的书包带碰着我的书包带,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今天左边的位置是空的。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昨天夜里好像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还留着薄薄的水痕,踩上去声音比平时闷。
我走得很慢,手指插在口袋里,碰到银杏叶的边缘。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我停了一下。
左边通往土地庙的方向,周三苏晚晴带我走过的那条路。右边是河堤的延伸段,我没去过。我站在路口,能听到河水流过石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布料传过来的。
我选了左边。
不是为了去什么地方。只是这条路上有周三的记忆,她的书包带碰过我的书包带,她说“明天放学直接走这条路”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走在这条路上,像是踩在她说过的话上面。
土地庙的瓦顶从树缝里露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一种,我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慢慢拧紧,又慢慢松开,像反复拧一个瓶盖,不确定到底是拧紧还是拧开。
我绕到庙后面的石凳上坐下。这里能看到那棵老银杏树的树冠。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声音像是翻书页,干燥的,一片接一片。石凳被上午的太阳晒过,坐着还有一点微温。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昨天刚刷过。不是特意刷的,但也不是完全无意。
时间走得很慢。
我数了十七次呼吸。石凳上的温度慢慢降下去。风又翻了一次树冠。河对岸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我低头看手机,两点五十分。若瑶应该刚到补习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但也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路边的房子变少了。左手边是河,右手边是一片杂草地,杂草长得快有人膝盖高,风一吹草尖倒向一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路到这里变成了一条土路,上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走了大约两百米,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脚。
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河面。我站在树荫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干草的味道。我伸手碰了一下柳条,指尖湿湿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碎石子在鞋底下碾过的声响,从身后方向传来,节奏不紧不慢,离我还有十几米距离。我的手指停在柳条上,没有动。心跳先于我大脑明白了什么,它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敲了一记。
我没有回头。我怕回头之后发现不是她。或者怕回头之后发现是她,而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脚步声又近了七八步,然后停下来。
停在那里的距离刚好是我转头的动作不会被误解为“慌张”或者“急切”的距离,像是刻意挑过的。风停了一瞬。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身后那个人衣料被风吹动的细响。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找到你了。”
苏晚晴的声音不大,尾音被风带偏了一点,听起来像是在笑,但不是那种带嘲笑意味的笑,是“我果然猜对了”的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满意。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离我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扎起来了,比在学校里看起来更利落一点。她的手里没拿东西,但她口袋里鼓鼓的,右侧口袋,有什么东西撑出了一个小凸起。
“你……”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苏晚晴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那棵柳树上,又移回来。“我说了,能被我找到的距离。”
“你绕着河走了一大圈?”
“不是一大圈。”她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先去了你家楼下,看到你出门往左拐,就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土地庙那里,看到石凳上有坐过的痕迹,中间偏左的位置,应该是你。”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她连我坐在石凳哪个位置都注意到了。
“然后我继续走”她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到岔路口的时候想了想,你应该不会往河堤那边走,那边没有遮阴的地方。所以走了左边。到这里看到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影看过去像是你,就走过来了。”
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她不是在“找”我,只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苏晚晴也没有催我说话。她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我脚下那片被柳树荫笼住的地面。她的影子慢慢靠过来,先是脚尖,然后是整条影子,最后停在我的影子的旁边,没有完全重叠,但也没有留出可以再站一个人的空隙。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她问。
“没看时间。”
“那你等了多久?”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陷阱,如果说“等”,就承认了我在等她。如果说“没等”,那她下一句大概会说“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我出来走走。”我说,“走累了,站一会儿。”
苏晚晴没拆穿我。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右手伸进口袋里。
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走。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一颗薄荷糖。不是新买的,糖纸是旧的,边角有折痕,像是从什么地方小心拆开过又包回去的。
她把薄荷糖递到我面前。
“给你留着的。”
我看着那颗糖。糖纸的颜色,白底,蓝色条纹。初二那年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现在已经买不到这个包装了。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的体温比我低一点,像是被风吹凉了。她没缩手,我也没收。糖纸在我手心里,边缘的折痕硌着我的掌纹。
“你……”我捏紧那颗糖,抬起头看她,“你说那个朋友,是我,对吗。”
这不是问句。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是确认句。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把糖握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柳树的枝条垂在我们中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躲开。
苏晚晴看了一眼那颗糖在我手心里的位置,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河面。
“你那时候很喜欢吃这个。每天课间都跑小卖部,买一包,分我一半。”她说话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不像在对我讲,“后来你突然就不吃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不为什么’。”
我记得那个场景。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边沾了一点碎石子。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我旁边,也没有催我回答。河风吹了一会儿,她开口时换了话题:“你口袋里的东西硌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外套。内侧口袋的拉链拉得太靠边,银杏叶的叶柄从开口处露出一小截,尖端刚好顶在布料上,在衣服外面撑出一个微小的凸起。
苏晚晴看着那个凸起,没有伸手碰。
我犹豫了两秒,然后拉开拉链,把那片带着连续线的银杏叶取出来。叶片在我手心里展平,叶脉上的线痕倒映着天光。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叶片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也伸手进了自己另一侧的口袋,左边,那个没放过薄荷糖的口袋。她拿出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拿。
那是另一片银杏叶,被夹在一个可开合的明信片里。不是周三给我的那片,是另一片,叶片完整,颜色比我的那片深一点,边缘已经有一点干裂的痕迹,像是存放了一段时间。
她把它递过来。我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那片叶子。
“这个,是什么时候的?”
“初二那年秋天。”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说‘不是你的问题’之后一个星期。我在学校后面那棵银杏树下面捡的。捡了两片,一片夹在书里,一片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你第二天把它扔了。”
扔了。我记得那片叶子。记得那片叶子掉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我故意没有回头去看。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苏晚晴没有生气,语气很平,“你扔完就走了。”
她把那片叶子往前递了递,叶柄朝向我。
“你要不要。”
不是问句。是一种,伸出的手。我把手摊开。她把叶片放在我掌心。两片银杏叶并排放着,一片新的,一片旧的。旧的那片边缘已经变成深褐色,叶脉脆硬,像是随时会碎。
我看着它们,想起周三晚上若瑶说的那句话,“你以前不是也喜欢吃薄荷糖吗”。
“我以前不知道”我开口说,声音比想象中小,“你说的朋友是我。”
苏晚晴把视线移到我脸上,没有接话。
“我昨天晚上才确定的。”我继续说,手指捏着那片旧银杏叶的边缘,力道很轻,怕把它碰碎,“那个糖,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确认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来的柳叶,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开。柳叶落回地上。
“然后呢。”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离我很近的距离,比周三并肩走的时候近,比旧书店长凳上隔一个人的距离也近。我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子,如果我伸手的话。但我没有。
苏晚晴替我说了未完的后半句:“你不知道该拿这个‘确认’怎么办。”
我点头。
“我猜到了。”她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果然如此”的嘲讽,只是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接受。
河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落在眼睛前面。她伸手把它们拨开,手指在额前停了一瞬。
“你身上有银杏叶的味道”
“放了一天了,叶子被体温烘过之后会有一点苦。”
我下意识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闻到。
她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被目光牵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在看她,所以看见了。
“走吧。”她说,“别站在这里吹风。”
“去哪。”
“不知道。”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想去哪。”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装着两颗薄荷糖(一颗旧的,一颗新的)和两片银杏叶(一片新的,一片旧的)。重量加起来大概不到十克,但口袋里被撑得鼓鼓的,像是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没想好。”我说。
苏晚晴等了三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我外套口袋的位置,不是碰口袋里的东西,是碰口袋外面的布料。指尖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道很轻的电,在皮肤表面蔓延了一圈。
“你的叶子”她说,“如果下次我找不到你呢。”
我愣住了。
她收回手,看着我,目光安静地等一个答案。风又吹了一阵,柳条扫过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我知道它的形状,它不是问我“你会去哪”,它是问我“你会不会有一天主动让我找到”。
我握紧手心,眼睛不敢直视她。
“……那你就找找我。”我说。
苏晚晴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了我好久,久到风停了又起,然后她转回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你刚才说‘出来走走’,走到这个位置就停了,”她偏过头,声音被风带过来,“下次,可以多走一段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试试。”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刚好让我能跟上的速度。
我跟上去。
两片银杏叶在我口袋里,一片连着线,一片带着裂纹,贴着那颗薄荷糖,贴着我的心跳。
走出一段路后,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拿薄荷糖的那只,另一只。口袋的轮廓撑出一个细长的形状,不像银杏叶,也不像糖。像是一个小盒子,或者一个信封。
她注意到我在看那个方向,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收得更深了一点。
我没有问。
但我知道我会想很久,那个口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