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很慢。口袋里薄荷糖和银杏叶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像是两枚叠放的硬币,但比硬币轻得多,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重量,却又在每一次迈步时都能确认它们的存在。
拐进小区大门时路灯刚亮。银杏树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黄绿色光晕,树冠边缘的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我在树下停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树叶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
苏晚晴说的“明天”,周六。不用上学。不用在走廊里犹豫要不要走那条路。但“能被我找到的距离”,我该怎么理解?
我走到单元楼下,掏钥匙的时候触到了那枚薄荷糖的棱角。手指在它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楼。空气里有晚饭的味道,楼道里有股红烧肉和炒蒜苗的香味。我爬上二楼时闻到了自家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蛋花汤和煎鱼。
若瑶已经回来了。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皱巴巴的,衬衫下摆有一角没扎好。我把那一角塞进裙腰里,把书包带调整了一下,然后转动钥匙,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鞋柜上摆着若瑶的运动鞋,鞋带没系好,松垮地搭在鞋舌两侧。旁边我的拖鞋也被摆好了,脚尖朝着门的方向。若瑶总是这么摆,从没断过。
“回来了?”若瑶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半堵墙,带着一点油烟气。
“嗯。”我弯腰换鞋,把那枚薄荷糖和银杏叶留在口袋里。
我走进客厅时若瑶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动着什么。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用鲨鱼夹松松夹住,几缕碎发散在后颈上。锅里的鱼皮在油里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放学后去了一趟书店。”
“买书?”
“没买。就看了看。”
若瑶没接话。她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又转身去盛汤。蛋花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蒸腾上来。
“你吃了吗?”她问。
“还没。”
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她对面的位置。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我碗里。
“先吃,凉了就腥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还烫,在舌尖上散开微甜的淀粉味。鱼肉带着煎过的焦香和酱油的咸味。
我咀嚼得很慢。
口袋里的薄荷糖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我没有去摸它,只是安静地吃完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
若瑶一直在吃自己的份,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留意我,不是那种直接的盯着看,而是夹菜时余光扫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她从小就这样。
我放下筷子时,她也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她问。
“嗯。”
她伸手收走我的碗和筷子,叠在一起放进洗碗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洗碗液。泡沫从她指尖溢出来。
“你坐下的时候,右边口袋鼓出来一块。”她说,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声压得有点轻,“不是手机,也不是钥匙,比那两个都扁。是什么东西?”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鱼有点咸”一样自然。
“没……没什么。”我说。
“银杏叶?”她直截了当地问,“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在你书包侧袋里。现在又揣在口袋?”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若瑶擦干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在沙发上窝下来,拿起遥控器翻台,翻了两三个频道,停在一档综艺节目上。但她没有真的在看,遥控器在她手里没有放下。
“姐,你以前不是也喜欢吃薄荷糖吗?”她突然说,声音不大,“后来突然不吃了,跟苏姐姐有关吗?”
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没有说“姓苏的前辈”或者“你那位同学”。她直接说了“苏姐姐”。
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叫过苏晚晴的名字。从来没有。
但她知道。
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是她?”
若瑶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妹妹在看姐姐,更像是一个已经侦查了很久的人终于摊牌。
“初二那年我来你们学校等你,远远看见你们一起走出校门。你走她旁边,笑得和其他时候不一样。”她说得很平静,“后来有次我在你抽屉里翻到一张纸条的角,上面写着个‘晴’字,被我偷偷夹回原位了。”
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亮得像是整个房间只有这个声音。
“所以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你有个不敢提的人。”若瑶打断我,“但我从来没问过,因为我觉得你不会主动提。直到这几天,你起得比以前早、回来得比以前晚,口袋里多了银杏叶。我猜她回来了。”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上若瑶拖鞋的压痕。
“明天是周六。”若瑶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一点,“我下午有补习班,三点到五点。如果你要出门,那个窗口够用。”
我抬起头看她。
她已经把视线转回电视屏幕上了,手指在遥控器按钮上轻轻按了两下,音量调高了一点。
“今晚楼下那棵樟树旁边,站了一个穿黑外套的人。”她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我关窗的时候看到的,站了挺久,后来走了。”
我的身体微微前倾。
“可能,是路过的吧。”若瑶补了一句,目光没离开电视。
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有一块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穿黑外套的人,楼下站了很久,我关窗的时候看到的。
走廊人影。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开学第二天,走廊尽头,一道被光线扭曲过的暗色轮廓。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紧张导致的幻视。
但若瑶今晚也看到了。
不是错觉。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在一起,但还缺中间几块。
若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点试探。
“对了,你手机刚才响了一下。”她说,像是刚想起来,“放在茶几上——我没看是谁。”
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薄荷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灯光下薄荷糖纸包的银色包装纸反着细碎的光。
苏晚晴说了“以前有个朋友”。
若瑶说“你以前也喜欢吃”。
口袋里的薄荷糖和银杏叶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一个我已经无法回避的对照,这枚糖不是苏晚晴随手给的,也不是一个偶然的路过,它在指向一个画面:初二那年,站台,糖纸从她手指间递过来时我笑了。
我记起来了。
那个人不是我。但那个人是我。
我认了。
我把薄荷糖从掌心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旋了一下,让银色包装纸的正面朝外,然后把它放在了床头柜的台灯底座下。不是收进抽屉里,不是放回口袋里。是放在台灯底座下,那个位置,我关灯躺下时一伸手就能摸到。
然后我翻了翻书包,找到那片连续线银杏叶。叶脉上的线痕还在,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凹槽。我看了两眼,把它放在了薄荷糖旁边。
两个物件并排靠在台灯底座上。
我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光纹。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涌动,薄荷糖纸包在指尖的触感、苏晚晴说“好久没联系了”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以及若瑶说的“穿黑外套的人”。
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姐。”若瑶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嗯?”
“明天你出门的话,晚饭不用急着赶回来吃,我给你温着。”
“好的”。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我把手伸出被窝,指尖碰了一下台灯底座下的薄荷糖。它在黑暗中凉凉的,薄薄一片,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我终于决定留下的位置。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意识模糊之前,我想起来苏晚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明天别走太远,能被我找到的距离。”
不是命令。
更像是一句她也不太确定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而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一点想验证它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