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令。"女孩又开口,声音还是软中带着甜的黏。"你问过我这个问题的。在很久以前。"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问过?

她又笑了,眼角弯成两道月弧。

"你每次都想考我。考我记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考我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她托腮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

"你——太——紧——张——了~"

一字一顿,尾音上扬。

紧张?我面前坐着一个据我所知理论上不存在的人。她一边托腮微笑,一边精准复现了我每一条肌肉记忆。你觉得我应该什么表情?

说哈哈姐妹模仿的真像给你颁个奥斯卡吗?

"我不紧张。"我的语气静如止水。

好演技,又给自己点赞。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过来。

银行卡。

跟普通银行卡不一样。卡面是浅金色的,印着花冠机关的纹样——五瓣花徽在左上角,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银灰色装饰线。磁条的位置换成了一道暗纹,这是直接用花素蚀刻的防伪标记和数据接口。

"花使林瑶"四个宋体字印在卡面上,下面是序列号和退役金发放通道。

完了。花冠系统刚被一个爆料博主偷了内部资金,现在又给不存在的人开了账户。

花冢那帮人干啥吃的?连系统安全都维护不好吗。

我差点被气笑了,绷的很死的脸直接垮了一瞬间。

"退役金呀。"她装作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卡往前又推了一点。"我的卡。达令不记得了?"

我盯着那张卡。

卡是真的。花冠的退役金卡不用普通银行的加密协议,花素蚀刻的防护效果“理论上”好得多——每张退役金卡对应花使在花冠系统里的花影档案,开卡时需要花晶验证;花使的身份和花晶绑定,退役金账户和花使一一对应。

结论很明显了,林瑶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至少花冠系统认她。

但林瑶不是我。

她只是一个我编出来应付记者的名字。我从未给这个人注册过花冠账户,更别提给她开退役金卡。我自己退役的时候,月光兰的退役金卡是另一张,因为偿还花素滞纳金的原因没几个子了,在抽屉里落灰了三年。

"花冠?"两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

"嗯。"她点头。"她发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花冠系统为一个我编造的名字发了一张退役金卡。这张卡上的花素蚀刻和序列号没有任何伪造痕迹。

系统认这个人。但她身上没有花晶——我留意了一整顿饭,她脖子上没有链子,领口下面也没有晶体的轮廓。她的花素特征和月光兰一模一样,但来源不对。

花冠你到底认了个什么东西?

她收回手,重新托腮。"达令,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我还有家吗?

我觉得我需要再吃一口面,它现在是我和现实之间唯一的缓冲。

我低头看着碗里。不争气的汤已经凉了三成。

"你——"我开口,又停住。

想问她从哪里来、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点的什么面、想问她怎么知道那些我编的故事、想问她怎么知道我退役后第三周我对空气说了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长得和我变身之后一模一样。

想问——她为什么对一个现在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此温柔亲昵?

但所有问题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我在怕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此刻方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反复擦着没水渍的碗,用力压着嘴角。

不是,老方你笑啥?你想到哪去了!

"方老板。"我对他挤眉弄眼。"买单。"

"两碗是吧?"

"两碗。"我抢在她开口之前说。

对面那个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和只咬了两口的荷包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大衣下摆擦过桌角。银灰色长发从肩膀滑到背后,在日光灯下泛了一层淡淡的虹彩。

“小姑娘最近在减肥?”方老板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面,又皱着眉头看了看我。

瞪我干嘛……

“多谢您关心,来之前吃过了。” 她回答的滴水不漏。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又有几条新的私信通知冒出来,我把屏幕按灭。现在的我顾不上又多了几个人叫我骗子。

我站起来,胸口贴着一层花晶的温热。

女孩站在门口等我。

门推开,铃铛响。

老街上的路灯亮了。周五傍晚的天色刚开始暗。

和曾经的我一样的女孩回头看我。

右眼在路灯下透出细碎的银光,嘴角还残留着在面馆里托腮的微笑。风吹过她的发尾,散开的碎发在脸侧飘过。

她没撩,还是仔细地看着我。

仿佛怕我就此消失或者溜走。

九年又三年。

九年里我被人感谢过、被保护过的人说"谢谢你月光兰"、被队友说过"干得漂亮"。

没人叫过我达令。

没人坐在我对面托腮看我。

更从来没人对我说"我们回家"。

最近这三年,墙上的遗照、卡里的负数、评论区里骂我畜生的陌生人。更没人叫。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存在?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如果她不是真的——

那刚才筷子在碗底碰到的声音为什么是如此清晰?托腮的时候桌面上她的指节拂过的位置为什么带着温度?

"'这个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

女孩重复了一遍那句只有我一个人听过的话,声音轻得像在托住一个易碎的梦。

"达令说得对。面很好吃,我很喜欢。"

她灿烂地笑了,小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

"达令,我们回家。"

带着少女温度的指尖扶上来的那一刻,我脑子彻底宕机了。

"……走吧。"我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酸楚。

演的真烂啊我。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握住我的手悄悄用力了一些。

老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周末的城东开始出现夜间的人潮。面馆的招牌在我们身后渐渐后退。银发的女孩走在我右手边,左手紧紧攥着我的右手,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大衣上淡淡的味道,带着深秋夜里霜降在花瓣上时冷甜的花香。

女孩的手贴着我的手,带着不断的暖。

花晶贴在我胸口,带着持续的温。

……

或许假的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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