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昏昏沉沉,仍在梦中。

她前世的无数记忆纷至沓来,纷纷闪过眼前。从年幼时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到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而这些全都在某一日突然迎来了终结。

在遇见殷无绝之后,一切都急转直下,她被百般羞辱折磨,亲眼看着重要之人变了一番模样,遭受了背叛,最后惨死于地牢之中,死得可笑又毫无意义。

而她的仇人仍逍遥自在,不仅会侵占中原武林,还可能让天下都生灵涂炭。

自那一日过后,自重生以来,云白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杀死殷无绝,哪怕是梦里都在想着要如何刺穿他的脖颈,刺穿他的命门,将他脸上那古怪的面具摘下,亲眼看着仇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既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天下大义。

云白依然记得自己在来到魔教之前,是云家的公子,也是发誓要除魔卫道的正道少侠,她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她梦见幼时的自己窝在母亲肩头,听她讲述过去江湖上那些奇人异事。

梦见未婚妻冷清月拉着自己悄悄跑出家门,两人的手在袖中紧紧扣在一起,沿着苍梧城的青石街道一路小跑,满大街寻找落难的少女解救。

梦见妹妹每日在院中练剑,额上挂着汗珠却不肯停下。练完剑还要赖在自己身边,嘟着嘴说“哥哥今天还没夸我”。

梦见从前认识的朋友,亲如兄弟的知己,在酒楼上与自己举杯共饮。那些脸孔如今已经模糊了,有的甚至已经想不起名字。

梦见自己意气风发,手中执剑,扬着下巴,挑衅地看向对面的敌人。

甚至连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无论什么身份,在死亡面前总是平等,闭上眼睛的时候,无论有多少不甘和执念,也都彻底消失殆尽,像落叶终究归于泥土。

过去幸福的记忆里再度覆盖了那些充满憎恨痛苦的记忆,云白的体内生出一股暖流,呼吸也逐渐平缓,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以后,她这才终于醒来。

云白呆呆地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面前是熟悉的,看了十几年的床帘。

她人有些迷迷糊糊,脑海里各种画面还在来回切换。

好像自己一会儿是幼年,哭着吵着要母亲抱着,把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一会儿又已经是少年时期,云家众星捧月的公子,昂首阔步地走在回廊上,族人们见了都要躬身行礼,一会儿又成了地牢里等死的囚犯,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种种情形一闪而过,她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人。

她是云家的少主,还是魔教的阶下囚?她是已经死了,还是刚刚重生?

“云白,你醒了!”殷十九激动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云白慢慢转过头,只见一个非常面熟的少年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口中说着尽是云白听不清的话语。

云白双眼茫然,呆呆地看着殷十九。

殷十九见她醒来,心思激动,哪里注意到少女眼中的迷茫,激动之下,甚至伸出手,将云白抱在怀中。即便是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举动也并不常见。

但云白却没有推开他,或是像平日那般用淡然成熟的语气安抚殷十九,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太过脆弱,还带着几分迷茫与不知所措。不像那个教他剑法时目光锐利、语气笃定的云白,反倒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可这或许才是云白这个岁数该有的模样,只是在如意教后院这个地方,没人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殷十九终于发觉不对,慢慢拉开云白,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云白盯着殷十九,眉眼之中有一瞬的恍惚。殷十九不知道,闻人怜没有告诉他的是,心魔对一个人神志的影响相当巨大。

杀戮成性的杀手可能变成不忍见血的懦夫,见了血便会呕吐不止,而原先以善良著称之人,可能会突然敢于向身边亲近之人痛下杀手,事后却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内力运转时心魔发作之后,更是会处于神志模糊的状态,产生幻觉,甚至连自己在哪也分辨不清,将最亲近的人认作仇敌,或是将仇敌认作故人。

闻人怜也并没有这么好心,她懒得告诉殷十九这点细节。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没准还能让这一对少年少女之间的感情变得更深刻呢。

殷十九觉得不太对,可哪里又不对,他也说不大上来。

闻人怜没有告诉他的,是他自己也并不了解的知识。

因为殷十九对于江湖上的许多事都不清楚,他所了解的大部分事物都来自云白的教导,云白总是走在他的前方,是他的长辈,是他的师父,如同母亲一般温和慈爱。

可现在这个人却摆出一副相当依赖他的模样,微微皱着眉,甚至嘴角向下弯着,就像一个在撒娇的女孩。

此时她脸上才有几分符合年龄的稚气,后院里的孩子们没有幼稚的余地,在过小的年纪里便被逼着变得成熟冷酷,像野兽一样时刻警惕。

所以云白早慧的表现对任何人来说都并不值得惊讶,顶多会因为她超乎想象的学习速度与武功进展感到意外。

殷十九看着云白,不知道云白为何突然展现出这样的一面。

他思来想去,料想或许是她刚刚受过伤,就像他自己一样,刚从生死搏杀的时刻走出,心情便会格外不同。

殷十九不知道怎样像云白安抚他一样安抚云白,只好继续伸过手,小心翼翼地把云白抱在怀里,云白又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云白,已经没事了,我们俩都通过了段考。”殷十九试着安慰她,可他一点也不适合做这种事,说出来的话不仅僵硬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更没法安抚怀里的云白。

于是殷十九只好抱紧云白,努力寻找别的措辞。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