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透,林霁秋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阿右在厨房里轻声走动的动静。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层浅灰色在窗前规律地起伏。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然后坐起来。昨晚睡前把海图折好放在了床头柜上,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条沿海线上停了一会儿,又折好放了回去。他换了衣服下楼,阿右正在往保温杯里灌水,阿左在检查车胎,阿花蹲在鞋柜旁边,尾巴卷着前爪。

成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说了声早,自己倒了杯水。“昨晚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坐标点的分布,发现一个共同点——除了七号点以外,其他几个点都在距离海岸线不超过两公里的范围内。不管地形怎么变,它们都保持在这个距离以内。”

“那如果下一个点也符合这个规律,我们可以把搜索范围缩小到沿海两公里以内。”

“理论上可以。”

阿左把车开到门口,引擎低鸣。林霁秋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阿花已经把下巴搁在鞋柜上,闭着眼睛,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林霁秋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沿着沿海公路往南开。雾渐渐散开,海面从一片灰白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深蓝。路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了,有时候开车十几分钟都看不到一栋房子。阳光穿过云层,在海面上投下大片明暗交错的色块,像是有人在天空里缓慢地搅动一池清水。

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个渔港,不大,入口处堆着渔网和塑料筐,空气中有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柴油的气息。林霁秋摇下车窗,一阵海风灌进来,夹杂着那股咸腥和机油味,被风吹散又聚拢。成然也看了一眼,说了句“不是这里”,阿左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条岔路。路不宽,铺着碎石,两侧长满了野草,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岔路更窄、更破旧。林霁秋让阿左停下车,下车看了一会儿。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轮胎纹路清晰,边缘没有浮尘覆盖,像是最近几天内刚有车经过。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和之前在河口镇看到的那些卡车轮胎印接近。

“这条路最近有车走过。”林霁秋站起来,看着岔路延伸的方向,“不是普通的农用车,轮胎印比较宽。”

成然下车,也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如果这条路通向海边,那附近可能有一个新的转运点。”

“进去看看。”

阿左把车慢慢开进岔路。路况比主路差得多,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低垂,有几回刮到了车顶。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丝网,不是围墙,只是立柱之间拉了几道横丝。铁丝网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铁丝头卷曲着伸向空中,像是被什么外力扯开的。铁丝网的一侧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的地面有新的车辙印,比之前看到的更清晰。

林霁秋和成然下了车,从缺口处穿过去,铁丝网的断头在风中轻轻晃动,表面残留的旧漆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暗红色。又走了一段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海面出现在眼前,灰蓝色的,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光。距离海岸线大约五十米处,停着一艘船。白色的船体,船身不大,和之前在七号点看到的那艘船型号相似,但吃水更浅,像刚卸完货。栈桥比之前看到那个更小,只有几根木桩支撑着一条窄窄的走道,走道尽头是一个铁皮棚子,棚子下堆着几个白色的箱子。

“又一个点。”林霁秋蹲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棚子下的箱子已经被防水布盖住了,布面绷得紧致平整,从形状来看,下面应该叠了三四层。栈桥边的水很浅,船几乎贴着海底停泊,吃水线低到接近船底。“这里比之前那些点更隐蔽,如果不是沿着车辙找过来,根本发现不了。”

“铁丝网的缺口说明这个点可能已经废弃了,或者正在被弃用。”成然停了一下,“也可能只是维护的频率比较低。”

林霁秋没有回答,继续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棚子和栈桥附近没有人,才站起来,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铁丝网缺口的时候,他的外套被一根铁丝头挂了一下,他停下来把它解开,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丝头,然后继续走。

回到车上,阿左发动车子,掉头,沿着岔路往回开。林霁秋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这个新点的位置和特征。笔记本的纸页被汗浸软了一角,他用拇指捻了捻才翻过去。“河口镇那个点有集装箱,灰色建筑有白色箱子,这里也是白色箱子。说明这条线上运输的货物没有变过——从船上来,装进箱子,送到某个地方去。”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箱子,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就能确认这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但这些转运点周围都有人值守,不会让我们靠近箱子。而且如果打开一个箱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所以不能直接开。需要找一个已经搬走箱子、但还没有被清理完的点。”

车子回到了主路上,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南开。林霁秋打开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比刚才薄了一些,海面上有零星的白点,像是远航的船,也可能是海鸟。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搜索范围在缩小,距离在增加。但方向是对的。

傍晚回到事务所的时候,阿右正在门口收拾花盆,看到车子停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老板,今天怎么样?”

“又找到一个点。很小,很隐蔽。”

阿右点了点头。“那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个点?”

“不知道。也许很多。但每找到一个,天宫司的运输网络就清楚一分。”

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走开了。阿左去停车,成然拿着平板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了几下,消失了。阿右去厨房端菜,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街上逐渐亮起来的路灯。他在想那些白色箱子,那些船,那些铁丝网,还有那条通向海边的小路。它们像拼图一样,散落在海岸线上,等着被人一块一块捡起来。他不知道最后一幅图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手里的拼图正在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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