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林霁秋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他端着阿右昨晚留在保温壶里的热水,翻着成然打印出来的海图和坐标点,在纸页边缘写了几笔标记,确认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阿右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坐在那儿,没有问,只是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阿花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在窗沿上轻轻扫过,像是还没决定今天要睡在哪个位置。阿墨从楼梯上无声地走下来,在最后一阶停住,看了一下林霁秋,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阿橘还在睡。阿左在检查车况,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合上了。

成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了这些天找到的所有坐标点。线条连成了一条沿着海岸线向南延伸的曲线,每一个点之间都有相对均匀的距离,像一串落在图纸上的豆子,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如果把这几天找到的所有点连起来,是一条很平滑的弧线。从七号点开始,经过小海湾、河口镇、灰色建筑、白色集散中心,再往南大概六十公里,还有一个点。”成然放大地图的一角,“昨晚我们看到的船,它的航线刚好和这条线平行。”

“方向一致,速度也差不多。如果我们白天沿着海岸线再往南开一段,也许能找到一个能看到船白天停靠位置的地方。”

“那今天继续往南开。”林霁秋说。

阿左走进来,接过阿右递来的保温壶,放进车里,然后站在门口等着。林霁秋站起来,走到鞋柜边穿鞋,弯腰的时候手指擦过鞋柜的边缘,有薄薄一层灰。“阿右,今天应该不会太晚。”

阿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到了镇上记得吃饭,别饿着。”

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了一会儿,看着林霁秋穿好鞋,又看了看门外面,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窗台,重新盘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车子驶出街道,拐上了沿海公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海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帘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车窗外的温度比前几天低了,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光。阿左开车很稳,沿着海岸线的弧度匀速行驶。

成然坐在后座,手指在平板上缓慢地滑动着屏幕。“昨晚那艘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十二节左右。如果它保持这个速度航行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应该在距离我们昨晚看到它的位置大约一百公里之外。”

“那它白天可能停靠在某个地方——装货或卸货,也可能是补给。”

“如果它白天停靠,那我们应该能找到它的停泊点。一艘船白天停靠在无标识的码头或栈桥附近,如果有固定的靠泊位置,白天的活动会比夜间更容易被发现。”

“那就找它的停泊点。”

阿左沿着公路继续往南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少了,树木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一条通向海边的岔路,路面上铺着碎石,显得比主路窄得多。他们路过了几个看起来像是渔村的地方,但大多已经废弃了,房屋的窗户空洞洞的,院墙坍塌了一半,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一栋两层楼的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广告画,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端着一个瓷盆,旁边写着四个大字——“安居乐业”。

车子经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林霁秋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一个白色的轮廓。他让阿左停下车,下车走了一段路,在路边一个土坡上停下来,拿出望远镜看向海面。确实是一艘船,白色的船体,船身不大,吃水线不深不浅,像是装了一部分货,但还没有满载。船停在一个小型栈桥旁边。

“找到了。”林霁秋放下望远镜。

成然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举起另一副望远镜看向那艘船的方向。“栈桥很简陋,只有一个泊位,旁边有一个简易的仓库,看起来像是一个物资临时存放点。规模比七号点小得多。”

“但它的位置更靠南。”

“如果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走,天宫司的转运点网络可能会越来越密,它们的分布也会越来越深。”

两个人回到车上,阿左把车开到那条岔路口的树荫里停下,没有熄火,空调开着,把发动机的轻微震动传到座椅上。林霁秋和成然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栈桥上暂时没有动静,才准备离开。

“我们今天先把它记下来,明天再来看。”林霁秋说,“这样能多一点时间观察,看看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船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好。如果这条线的规律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致,那这个点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还有其他更小的点,分布在更偏僻的地方。”

“那就一个一个找。”

车子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林霁秋在脑子里把找到的这些点过了一遍。七号点、小海湾、河口镇、灰色建筑、白色集散中心,现在又多了这个新栈桥。每一个点都有不同的规模和功能,像一根线上结的果,有的饱满一些,有的更小、更不起眼。但它们都是天宫司的物资网络的一部分。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阿右看到他们回来,没有多问,只是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桌。阿左去停车,成然把今天的记录导进平板,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街道对面的花店正在关灯。老板娘拉下卷帘门,锁好,推着一辆小推车往街角的方向走去,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然后转身回到桌边。

“今天这个点的位置,离河口镇有多远?”林霁秋问。

“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如果把所有点连起来,间距确实是逐渐变大的。最开始是七十公里,后来是五十公里,现在是一百二十公里。”

“间距在变化。”

“可能不是线性的。天宫司在设立这些转运点的时候,不是按照固定距离平均分配的,而是按照地形和实际需求选择的。但整体上是在向南延伸。”

林霁秋夹了一块鱼,鱼很鲜,鱼肉在筷子上散开成一片片的。“如果间距是随地形变化的,那我们不能用距离来预测下一个点在哪里。”

“只能一条一条地找。”

“那就一条一条找。”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阿右端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坐在另一头给阿花顺毛,手指穿过她脊背上的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手自己在动。阿花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霁秋喝完茶,上楼洗了澡,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个栈桥——很小,很简陋,位置偏僻。如果不是沿着海岸线一路找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但它是存在的,它的存在说明天宫司的物资网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密。那些船是从这里出发的,那些箱子是从这里装车的。每一个转运点都像是天宫司的一个触角,在陆地上延伸,把深海里的东西运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那条线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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