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物料都齐了?”

游勇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弹珠汽水,拇指按在瓶口上,却没打开。他的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何莲窝在沙发上,手指在游戏机上按得飞快,头都没抬:“幕布、串灯、胶带、横幅、订书机、备用电池。齐了。我列了清单,一样一样对的。”

“你居然列清单了?”何华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她看着姐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姐我也是会成长的。”

“什么时候成长的?”

“就在刚才。”

何华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姐,你是刚才对清单的时候才写的吧?”

何莲的手指停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

游勇叹了口气,把弹珠汽水的瓶口按下去,“噗”的一声,白色的气体冒出来。他喝了一口,靠在窗框上,表情有点微妙:“其实我刚才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李佳月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支笔,耳朵上别着另一支。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节目单……是不是还没印?”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华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一下:“社长,节目单上周就印好了。我放在你桌上,你说‘好,放着吧’。然后你就没看过了。”

“啊……”游勇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简一单帮你收起来了,现在在文件柜第二层,蓝色文件夹。”何华补了一句。

游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抬起眼睛:“社长,你最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我才十八!”

“十八岁的大脑,八十岁的记性。”

“何莲你今天是不是针对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说明这是事实。”

游勇把手里的弹珠汽水放在窗台上,双手合十,朝何华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社长,你说‘下次不会了’已经是第四次了。”何华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柳元青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他靠在书架旁边,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社长,你刚才说的‘物料齐了’,是包括吃的吗?”

“不包括。”游勇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文化祭不是应该有吃有喝吗?”

“那是卖给学生和客人的。”

“那社长你自己喝弹珠汽水?”

游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沉默了两秒。

“这是我自己买的。”

“哦……”柳元青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从薯片袋里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坐着,后背靠着墙壁,腿伸直。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怎么烈了。十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属于秋天的清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体育社团在加练,喊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王陆。”

李佳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借阅台后面出来了,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支笔,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

“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晃笔。”

“因为你刚才盯着窗户看了快三分钟。”

“窗户外面有风景。”

“什么风景?”

“……操场。”

“操场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在跑步。”

“你什么时候对跑步感兴趣了?”

“我对跑步不感兴趣。我只是在放空。”

李佳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靠着椅背,把笔别回耳朵上。

“说起来,”游勇把喝完的汽水瓶,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文化祭结束之后,我们是不是该搞个庆功宴什么的?”

“社长,文化祭还没开始呢。”何华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

“提前规划嘛。你看,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海报、舞台、节目、物资……等文化祭结束,肯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你只是想找借口吃饭。”何莲头都没抬。

“吃饭怎么了?吃饭是人类最基本的……”

“基本的需求。”何莲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社长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吃完就忘了付钱,是王星学姐帮你垫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游勇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还是闭上了。他靠在窗框上,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风景。

何华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姐,你别欺负老社长了。”

“我没有欺负他,我在帮他回忆。”

“你帮他回忆的方式就是揭他短?”

“短处不揭就不会改。”

“你上次考试没及格,我说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反应的。”

何莲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是你提的,这次是我提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提的时候是嘲笑我,我提的时候是在帮助社长成长。”

何华沉默了一秒。

“……姐你这套,你自己信吗?”

何莲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按游戏机,按键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柳元青从书架旁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薯片袋递过来:“副社长,吃吗?”

“不用。”

“你吃嘛。”他又往前递了递。

“我说了不用。”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怎么吃?”

“因为我中午看到你在图书馆,面前只有一杯冰美式。”他歪着头看我,表情认真,“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可是副社长——不对,社长——不对,反正就是……”

“你别纠结称呼了。”我从袋子里抽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海盐味的,咸得刚好,脆度也刚好。

柳元青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薯片袋放在我们之间的椅子扶手上,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腿伸直,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文化祭啊……”他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我初中时候的文化祭,我们班搞的是鬼屋。我在里面扮僵尸。”

“你扮僵尸?”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抬起眼睛,“你这张脸扮僵尸,谁信啊?”

“化妆了嘛。脸上涂了绿颜料,嘴角画了血,还戴了美瞳。”他转过头看我,“副社长,你要不要看我当时的照片?”

“不用了。”

“我手机里有。”

“我说了不用。”

他已经掏出手机了,在相册里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照片里,一个脸上涂着绿色颜料、嘴角画着红色血迹、戴着一双灰色美瞳的……男生,正对着镜头比V。姿势很蠢,表情很认真,但即使被化妆成那样,还是能看出来底子不错。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

“像僵尸。”

“就这个?”

“不然呢?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至少说个‘挺帅的’之类的。”

“你脸上涂着绿颜料,我说你帅,那是在骂你。”

柳元青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回去,哼了一声:“副社长你嘴真毒。”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你刚才说‘像僵尸’,那也是在陈述事实?”

“对。你扮的就是僵尸,不像僵尸像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从薯片袋里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仇人的肉。

何华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元青哥,你别跟王陆吵,你吵不过他的。”

“我哪有跟他吵!我们在友好交流!”

“你刚才的表情像是要吃了他。”何莲补了一句。

柳元青的表情僵住了。

“……我表情怎么了?”

“很狰狞。”何莲说。

“超狰狞。”何华补充。

柳元青转过头看我,眨了眨眼:“副社长,我表情真的很狰狞吗?”

“还行。就是有点像便秘。”

“……副社长你够了。”

李佳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老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说话像挤牙膏,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问三句才答一句。”

“那是因为以前跟你不熟。”

“现在熟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那点弧度。

“……还行吧。”

她“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何莲的游戏机按键声还在继续,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打Boss战。柳元青又抽了一片薯片,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户外面。

游勇从窗边走过来,在何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说真的,文化祭结束之后,咱们一定要好好聚一次。”

“社长,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何华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遍也不嫌多。”他顿了顿,“毕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一起搞活动了。”

活动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何莲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没有按下去。柳元青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李佳月转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何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合起来的书,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

“社长,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个意思。”游勇摆了摆手,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平时收敛了很多,“我是说,明年我就高三了,十月份就要退社。这次文化祭,算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一起折腾。”

何莲把游戏机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社长,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没吃错药。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高二,你们还在高一。一转眼,你们也高二了。”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草稿纸,纸张在空气里翻了两下,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柳元青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社长,你别搞得跟告别似的。文化祭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伤感了。”

“我没有伤感。”

“你刚才的语气明明就是伤感。”

“那叫感慨,不叫伤感。”

“有什么区别?”

“感慨是对过去的回忆,伤感是对未来的担忧。”

柳元青盯着他看了两秒:“……社长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哲学了?”

“我一直都哲学。”

“真的吗?”

游勇没有回答。

活动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何莲重新拿起了游戏机,按键声又响起来了。何华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游勇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李佳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借阅台旁边,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她转过来,靠在借阅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我们。

“其实我觉得,不管社长明年还在不在,文艺社都会一直办下去的。”

“为什么?”游勇问。

“因为有人会接着办啊。”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落在何华身上,落在何莲身上,落在柳元青身上,“又不是只有社长一个人在乎这个社团。”

游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真,没有收敛,没有克制,就是那种从心底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笑。

“你说得对。”

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眼睛:“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姐,你别骄傲。”何华小声说。

“我没有骄傲。我这是自信。”

“你刚才那语气明明是骄傲。”

“自信和骄傲是同一回事。”

“不是。”

“那就是同一回事。”

何华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接话。

柳元青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然后把空了的袋子揉成一团,朝垃圾桶扔过去。纸团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没进。”他说。

“看到了。”我说。

“副社长你不帮我捡一下?”

“你自己扔的自己捡。”

“你坐在旁边。”

“你坐在我旁边。你离垃圾桶的距离比我近。”

柳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离垃圾桶的距离,又看了看我离垃圾桶的距离,然后沉默了。

“……好像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捡起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坐下。动作一气呵成,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不甘心”的微妙。

游勇看了看手机,站起来:“我得先走了。王星说学生会那边还有点事,让我去帮忙。”

“社长你去吧。”何华抬起头,“剩下的我们收拾。”

“那就辛苦你们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文化祭,加油。”

“社长你也是。”何莲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何华合上书,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何莲把游戏机收进包里,也站起来帮忙。柳元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李佳月还靠在借阅台边缘,没有动。

我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地板上,从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老王。”李佳月忽然叫我。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她歪着头看我,“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刚才你眉毛皱了好几次。”

“那是光线太刺眼了。”

“窗户在你右边,光从左边照过来,刺不到你。”

我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借阅台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不是在想文化祭的事?”

“不是。”

“那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才游勇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顿了顿,“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谁也不认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坐在这里,旁边一堆人。”

李佳月笑了一下。

“这算是感慨吗?”

“算是吧。”

“那你感慨的时候,表情能不能别那么严肃?”

“我表情哪里严肃了?”

“你刚才说‘一堆人’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是嘴角抽筋。”

“你嘴角抽筋的方式真独特。”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话。

何华和何莲收拾完了桌上的东西,何莲背起包,何华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两个人走到门口。

“我们先走了。”何华说。

“嗯。路上小心。”

“副社长再见。”何莲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再见。”

门关上了。

柳元青从椅背上直起身,看了看手机,然后“啊”了一声:“我也该走了。二姐说今天要早点回去,帮她搬东西。”

“那你快去吧。”

“副社长,文化祭那天我会来帮忙的。”

“你不是要参加班级活动吗?”

“上午参加班级的,下午来文艺社帮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副社长。”

“嗯?”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没笑。”

“你现在就在笑。”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李佳月。

好安静啊……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阳光从高窗上照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李佳月还坐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也没催她。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刚好不需要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沓的,带着笑声和说话声。

我转过头,透过活动室半开的门,看到走廊上走过几个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回家的。

看校服的颜色,是高一的。

“高一的新生啊。”李佳月也看到了,声音很轻。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也跟他们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不知道社团是什么,不知道文化祭是什么,不知道跟谁一起玩。”

“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一点。”她转过头看着我,“至少知道跟谁一起玩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没接话。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和说话声也远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刚才不是聊过了吗?”

“再聊一次。”

“有什么好聊的?”

“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画了一个圈,“好像昨天才开学,一转眼就高二了。再过一年,我们就高三了。然后就要毕业了。”

“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她摇摇头,“时间这种东西,你不去想它的时候,它走得很快。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说得对。”

“难得你认同我。”

“我经常认同你。”

“你每次都说‘还行’,那叫认同吗?”

“‘还行’就是认同。”

“那是敷衍。”

“那是精简。”

李佳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嘴硬的程度和你妹说的差不多。”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嘴硬,心软,还说你不会照顾自己。”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在你家,你洗澡的时候。”

我沉默了。

王芸这家伙,到底在外面说了我多少坏话。

李佳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属于秋天的清爽。她靠在窗框上,背对着我,头发被风吹起来,在光线里飘着。

“老王。”

“嗯?”

“别忘了我。”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我说:“行。”

她把视线转回去,看着窗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边缘。

“李佳月。”

“嗯?”

“你觉得,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玩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应该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认识了之后,就不会再变成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鞋尖。

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

“老王。”

“嗯。”

“你头发长了。”

“是吗?”

“嗯。该剪了。”

“哦。”

“我帮你剪?”

“你会剪头发吗?”

“不会。”

“那算了。”

她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我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小木用头蹭我手背的那种力度。

“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文化祭见。”

“文化祭见。”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我脚边,把帆布鞋的鞋尖照得发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有点脏了,白色的布料上蹭了几道灰印子。

下次该刷鞋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放在借阅台上的书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

书架,沙发,借阅台,窗台上的绿萝,墙上贴的手绘海报。

和去年差不多。

但又不太一样。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走在光里,脚步不快不慢。

时间过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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