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椅子往后拖了半寸,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翻了翻菜单,哗啦啦翻了几页就往旁边一扔,朝服务员报了四五个菜名,语气斩钉截铁,像是给手底下的人派活。
今天裴宇杰竟然没来。
楚南本来已经做好了同时面对老丈人和大舅哥的双重夹击的准备,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套应对方案。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就便宜老丈人一个人,依旧是那般爽朗健谈。
老丈人往那儿一坐,不需要任何人捧哏,一个人就能把整张桌子的气氛撑起来。
笑声朗朗,声如洪钟,隔壁桌的人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菜还没上齐,老丈人就干了一件让楚南心脏骤停的事。
他看着楚南,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审视和亲切。他伸出手,拍了拍桌面上刚端上来的一瓶白酒。
“会喝酒吗?”
楚南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那瓶白酒,好像是52度地之蓝。
他又看了一眼老丈人脸上那个“你最好说会”的表情,心里瞬间完成了风险评估。
“能小喝一点。”他说。
裴钰此时坐在她爹的身侧,两条胳膊抱着她爹的手臂,整个人挂在她爹的胳膊上。
她下巴搁在老丈人的肩头上,用一种明显已经说过很多遍的无奈语气开口了:“爸爸,医生上次不是说了少喝酒吗?你上回体检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妈出门前特意叮嘱我看住你,你要是又喝多了看你怎么和我妈交代。”
老丈人大手一挥,带着一种“老子说了算”的绝对权威。
他连头都没转,眼睛还看着楚南,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全是不在乎:“今天我高兴,喝点,没事的。你妈又不在这里,你们不说她哪知道。再说了,女婿第一次陪我喝酒,我不喝像什么样子?”
楚南听到“女婿”两个字,耳朵竖了一下,但脸上没敢露出太多表情。
裴钰也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被她爹给挥回去了。
菜陆续上来了。
这是一家中餐馆,不算特别高档,但菜做得实在,盘子大,分量足。
一条清蒸鱼卧在椭圆形的盘子里,身上划了几刀,鱼肉白嫩嫩的,蒸鱼豉油的香味顺着热气往上升;一盘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皮被炖得透亮;还有几个炒菜和一大碗酸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
楚南本来想抢一抢付钱的。这是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社交礼仪。
他甚至已经在桌子底下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银行卡余额,想着大不了这个月吃半个月泡面,怎么也不能让老丈人掏钱。
然后老丈人竟然直接点了五六瓶白酒。
服务员把四瓶酒端上来的时候楚南瞟了一眼酒水单上的价格,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要了命了。
四瓶加起来,再加上这一桌子菜,一顿饭吃出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裴钰这妞竟然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她爹点这些酒的时候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瞪了她爹一眼,大概是嫌他点太多了。
楚南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以后跟裴钰家里打交道,不要充大头。该认怂就认怂,那还是余额更重要。
酒拧开了。
老丈人亲自给楚南倒的第一杯,酒液从瓶口倾泻而下,在玻璃杯里打着旋,一股浓烈的酒香炸开来。
楚南连忙双手捧着杯子,姿势恭敬得像是在接圣旨。
“来,”老丈人举起自己的杯子,在楚南的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先干一个。”
楚南仰头干了。
五十二度的白酒从喉咙里灌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
老丈人看他一口干了,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一个十分欣喜的表情,也跟着一口闷了。
然后他又拿起酒瓶给两个人满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酒桌上的老手。
两个人一盅接着一盅地喝了起来。
菜没怎么动,酒下得飞快。
裴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一会儿拦她爹说“别喝了别喝了”,一会儿又偷偷在桌子底下踢楚南的小腿给他使眼色,但两个男人谁也没听她的。
老丈人举杯他楚南要是不举,那不是不给面子吗?
近四瓶白酒被两个人一盅一盅地干掉了大半。
老丈人有些醉醺醺的了。
他的脸从健康的古铜色变成了酱红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话的音量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他撑着桌子嚷嚷着还要再点两瓶,手在空中比划着,差点把面前的碗给扫到地上去。
裴钰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在空中挥舞的大手给摁回了桌面上,一边摁一边回头给服务员使眼色。
服务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悄悄退下去了。
楚南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除了嘴唇比平时干了一点之外,看起来跟没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其实酒量不错。
一方面是他确实在这块有点天赋,当然也有后天练出来的原因。
土木这行,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哪有不喝酒的。项目上聚餐要喝,跟甲方应酬要喝,跟民工带班们联络感情也要喝。
楚南平时不主动喝,但被人灌酒的时候也能撑几轮。
还记得第一次他参加聚餐时,人家都因为他第一次喝酒的酒量就不错而调侃他为“先天土木圣体”。
今天跟老丈人拼了近四瓶白的,虽然现在头也开始疼了,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是有两只小锤子在里面轮流敲,但他的意识还清醒,舌头也不打结,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身体正在发出另一种抗议。
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小团火苗。
他的心脏也不太舒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里,轻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那种被握着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他偷偷地按了按胸口,没用。
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这件事楚南一直知道,但从来不愿意跟别人提。年纪轻轻身上就一堆毛病,心肝脾肺肾,五个器官没有一个是完全争气的。心脏是老毛病了,肺也不好,小时候得过肿瘤,青春期之后好多了,但底子一直在。肝更不用说,更是遗传的毛病。
他的生活习惯倒也不算差,他不抽烟,不打游戏到凌晨,每天在工地上跑,运动量是绝对达标的,风吹日晒的,比那些坐办公室的人动的多得多。饮食虽然谈不上健康,但也不至于顿顿垃圾食品。
可身体就是不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底子薄,零件天生就不太行。
楚南又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胸口那股闷闷的不适,脸上依旧风平浪静。
老丈人的酒意已经完全上头了。
他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掌拍着桌面,每拍一下就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杯子和碗碟跟着轻轻跳一下。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顿饭本来还要给楚南想招对付那位远在京口的便宜老丈母娘。
这是他上次跟裴钰说好的,但现在这些事全被酒精冲走了,冲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吹胡子瞪眼地讲他的发家史。
“我当年——”他拍着桌子说,声音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隔壁几桌的客人已经不止一次往这边看了,有的大概觉得好笑,有的大概觉得吵,“我当年刚出来混的时候,口袋里就二十块钱!二十!你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敢想!我睡过桥洞!吃过馒头就白开水!裴钰她妈当时家里面都看不上我!说我是个穷小子!现在呢!现在谁还敢说我穷!”
楚南端端正正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嗯嗯”地应着,表情很认真,但其实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老丈人讲完发家史,话锋一转,开始讲裴钰小时候的糗事。
“我们家小钰啊,小时候可不这样!那时候头发还。。。”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但他显然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比划完之后含含混混地把那个词给咽了回去,只是说,“反正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在幼儿园里,老师让小朋友们介绍自己的妈妈,她就站起来说她妈妈是。。。”
裴钰“啊啊啊”地叫了起来,分贝之高,频率之尖锐,直接把老丈人的声音盖了过去。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扑到她爹身上,两只手捂住她爹的嘴,脸上的表情混合了羞耻、绝望和羞恼。
“闭嘴!不许说了!不许说!”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喝酒喝的,是急的,“爸!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回去就告诉妈你上次花那钱是为了背着她跟隔壁老王叔去钓鱼!”
老丈人被女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试图挣扎,但毕竟喝多了,力气使不上来,挣扎了几下之后气势就弱了下去。
裴钰松开了手,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
她这辈子大概没有在楚南面前这么狼狈过。
她偏头看了一眼楚南,发现这个人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忍笑忍到快内伤的状态。
“不许笑。”这几个字像是裴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神锐利的能杀人。
楚南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对老丈人做了一个“您继续”的手势。
好在老丈人被他女儿这么一打岔,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讲什么了。
他迷迷瞪瞪地看了看楚南,又看了看裴钰,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刚才讲到了哪里,但脑子里的记忆已经被酒精泡得稀烂,什么都捞不上来了。
然后他扑通一下倒在了餐桌上。
额头直接磕在桌上那条没怎么动过的清蒸鱼旁边,把鱼盘震得晃了几下,汤汁洒出来一小滩。
他的呼噜声几乎是在脸碰到桌面的同一瞬间就响了起来,沉重而均匀,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微微发抖。
裴钰看着自己老爹这副熊样,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哥,过来接爸。爸又喝多了。”
裴宇杰来的时候本来还挺不高兴的。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大舅哥专属臭脸。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趴在桌上打呼噜的老爹,又看了一眼端端正正坐在对面、脸色纹丝不动的楚南,然后愣了一下。
他又看看桌上那四瓶空了大半的白酒瓶子,眉毛挑了一下。
“嗯。”他发出一个简短的单音节,算是跟楚南打了招呼。
然后他走到老爹旁边,弯下腰,两只手熟练地把老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老丈人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酒气喷了裴宇杰一脸,裴宇杰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大概是早就习惯了。
他背着老爹往外走,经过楚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楚南一眼。
他张了张嘴,然后丢一下句话,“果然有点东西。”
说完他就背着老爹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宇杰是开车来的,所以路上倒是不用担心。
楚南本来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忙,却被裴宇杰侧身让开了。
裴宇杰没有回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身后摆了摆。
楚南站在原地目送着裴宇杰的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裴钰看着他。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太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嘴唇也有些干,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喝多了?”裴钰问。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没有埋怨。
楚南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幅度很轻,因为稍微大一点的动作会让他的头疼得更厉害。
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两只小锤子还没有运作。
“头疼。”他说。
裴钰走到他面前。她的脸在他眼前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模糊,灯光在她身后画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伸出手,食指在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看你下次还敢喝那么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但她的眼神里全是心疼,藏都藏不住。
楚南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身上凉凉的。
他的头很疼,肺很疼,心脏也不太舒服,但裴钰的手正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拍小孩。
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