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
如同老电视跳到没信号的频道,嗡嗡作响,满屏灰白的雪花。
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
为什么长着我的脸,叫着我从未被叫过的称呼,坐在我对面,对着我笑?
嘿嘿真好看,不对去TM的我能不好看吗?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我强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安静下来,死死盯着她的脸。
右眼星芒、左眼正常、五官稚嫩、神色安静。刘海从额前斜分,碎发贴在右眼眼角。
这个距离下能清楚的让人意识到——这不可能是整容、化妆、特效或是AI生成。正常男性照镜子看不到这张脸,可我变身后在商店橱窗倒影里、在车窗玻璃反射中、在任务报告提交页面的证件照上看了整整九年。
脑子里的声音强撑着恢复了理智。
首先,"达令"这个词是我十八岁追番的时候学来的。
其次,我从未把它用在任何人身上,也未对外说过,包括"深情鳏夫"人设的任何一套话术里我都没用过。
最后——
她怎么知道的?
方老板走过来。他显然没搞懂情况,但他搞懂了另一件事:这位新客人的脸和花冠新闻里那些花使公示照有点像。方老板是本地人,花使相关的新闻看了大半辈子。他大概在脑子里把这辈子所有的面部识别能力都调动了一遍。
"……这位是?"
她微笑着转过头,对他做了一个礼节性的颔首。"我是他的妻子。"
方老板的眉毛跳了一下。
老方,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问!
"两位吃一样的?"方老板语气平稳。
六十二岁的老面馆老板,在这条街上见过的事大概比秽兽种类还多。他的职业本能压过了八卦冲动——先做面,其他之后再说。
"和他一样。"对面的女孩说。"加荷包蛋。"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是我在这个面馆的标准订单。红烧牛肉面加荷包蛋。我从未对外说过。某博上提到面馆时只说"牛肉面好吃",从没说过要多加颗荷包蛋,这种细节也不在我编的任何人设里面。
林渐,你已经是二十四的成熟失业者了,首先冷静深呼吸。只不过是一个长得跟你变身形态一模一样、知道你从未公开的亲昵称呼、知道你私下的面馆订单的陌生人突然出现而已。
……而已?
而已个屁啊!
"达令。"
她又叫了我一声,眼角温柔的笑意还在。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她歪头,想了半秒,"——像看到鬼一样?"
因为你就是那个鬼啊!我用两年演技和满墙遗照编出来的鬼!现在活了过来,还坐在我对面要点一碗加荷包蛋的红烧牛肉面!
"你认错人了。"我强迫自己开口。
语气居然还算冷静。给自己点赞,两年演技没全丢。
她没反驳,只是掩嘴笑了,如同听到了一个讲过很多遍的老笑话。
"林渐。"她带着笑意低声说。"青城市东城三巷、花种月光兰、序位三五四。十二岁第一次变身,二十一岁——"
我超,盒!
"停——"
面馆里只剩灶台上咕嘟的汤声。
她停下,歪头,眼里的光没灭。手指搁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
坏事了——
这一系列的习惯性动作全是我编的。所有公开采访里我提到"亡妻"的细节都是现编的——怎么认识的、她的性格、她喜欢的东西、她的小动作——全是现编的。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是真的,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又开口了。
"达令,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的天台。你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我递了毛巾给你。还记得吗?"
不不不!这是我接受记者采访时编的。原文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她递给我一条毛巾"。当时觉得这个画面比较有恋爱感,连天台的场景都是为了叙事效果加的。根本没发生过。
"我话不多,你话多。于是达令说你负责搞笑我负责漂亮。"
这段也是我编的,当时记者问"你们怎么相处的?"我想了两秒用忆往昔的语气说"她负责安静我负责跑火车"。记者觉得甜,我拿到点赞,代理商那个月的分成多给了几百块。全是假的。
"退役那年你说想开一家花店。名字都取好了,叫——"
这段还是我编的。花店梗是为了配合"亡妻喜欢花"的人设强行关联的。花使退役开花店——多顺啊,多合理啊。多——假啊。
她说得很仔细。每个字都带着从记忆里小心翼翼捞出来的温柔,像在给喜欢的人展示自己藏起来的宝物。
我的谎言,对她来说……是回忆?而且还是无可替代的那种。
桌面上,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手背上。节奏和方老板后厨切葱的刀声刚好合上。
接着她说了下一句。
"退役后第三周的周五下午,你第一次来这家面馆。"
筷子从我的指间滑出去,磕在碗沿上,啪嗒响了一声。
"你点了红烧牛肉面。"
"对空气说——"
她顿了一下,眼角弯了弯。
"'这个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
脑海里的声音碎了。
这段没编,是真的。
但这段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在采访里提过、没有在任何账号上发过、甚至没有写进任何可以被称为日记的东西里。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面馆的角落,退役刚三周,身上还留着一分半钟焚花那钻进骨头的疼。吃完面放下筷子,对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说了这句话。
我以为全世界没人听见。
为什么她知道?
方老板端着第二碗面过来了。
她接过筷子。左手端碗,右手夹面。面条夹起来之后在筷子上轻轻绕了半圈,提起来,吹两口气,最后咬断面条。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两年半,在面馆角落日复一日。
每一次都是这个顺序。
模仿做不到这么顺,会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需要先观察、再复制。
虽然我已经不是月光兰了,但是这双曾经是盛放,甚至短暂到达过常花的眼睛——观察起来,不会放过任何的伪装。
她的动作在方老板的面端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自然得如同肌肉记忆。
一个念头在沉默中浮现出来:她那套动作,来自我自己的身体。
这太荒谬了,但事实就摆在我眼前。
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荷包蛋只咬了两小口。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如同一只把爪子收进肚子底下的猫一样托着腮看我。
她的右眼星芒散出微光,左眼安静地躲在碎刘海之后。
过去七十二个小时,我被太多双眼睛看过。评论区里的愤怒、私信里的嘲讽、同事群里冷冰冰看戏的目光、法务部邮件里公事公办的冷漠。没有一双在看"林渐"。每一双都只在看一个标签——骗子、小丑、消费同情心的畜生。
现在对面的这个女孩,认真而仔细的看着我。
仿佛黑暗里有人推开了一扇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
仿佛这个时刻她等了好久。
仔细一看,这该死的甜美和温柔……不对!我专注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罢了,这面是吃不下去了。
我胡乱刨了三口,最终放下了筷子。
"你……"
"达令?"
"你叫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维持着那个歪头的角度。
"林瑶。"
林瑶,我两年前编的名字。记者问"您太太叫什么?"我想了两秒——随夫姓林、名瑶,顺口,和我一样两个字。瑶,月下美玉,刚好和"月光兰"放在一起不算违和。
编的时候甚至没想要瞒,觉得反正没人查。
现在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报出我的名字坐在我对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