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姐姐。”
声音不高，却阻止了棕发少女进一步动作。
伴随声音而来的，还有桌下那只按在自己大腿上的小手。
薇奥拉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
见她不寻常的举止，诺娜脸上几乎立刻浮现了警惕。
她略微往后退了一小步。
“别激动。”
一边安抚姐姐慢慢坐下，一边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理由。
“我姐姐是个容易急躁的人。”
“前不久，有一位朋友委托了我们，希望找一个人，名字也是叫诺娜。”
就着白水，爱莉丝慢条斯理地啃咬黑面包。
“不过，她可不像你这样矮。”
“我才不矮！”
气鼓鼓地反驳，原本苍白的小脸也因微怒而染上了一抹血色。
诺娜的注意力就这样转移到了别处。
“嗯，还在长身体呢。”
倒没有继续逗弄，只是顺着她的话语允应。
纯银色的眸光里流淌出几分柔和。
“吃吧，等身体长高了，才能握得住剑呀。”
将那盘热气渐渐消散的炖牛肉又往前推了推，爱莉丝细语温声。
“……”
咕噜。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盘牛肉上。
腹中传来抗议声，工作了一整个上午，诺娜连一杯水都未曾入口。
现在理论上是休息时间，而且酒馆颇为庞大，不止她一个人在干活。
哪怕停一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
要吃吗？
不吃吗？
咽了咽口水，底层的日子让她维持着警惕，但在牛肉的诱惑下，这份警惕终究冬雪遇阳般融化了。
“那……我就吃一口。”
像是为自己的屈服寻找着借口，黑发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拿起桌沿的备用木勺。
舀起了一小块浸满肉汁的土豆，送入口中。
难言的温热与脂香涌入腔内，惹得她不禁舒展了紧绷的眉目。
这是她许久未曾品尝过的丰盛滋味。
“好吃吗？”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爱莉丝单手托腮，静静注视着诺娜狼吞虎咽的模样。
“呜……好吃……”
含糊不清地回应着，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水色。
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子。
黎托莉娅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恐怕还在欢天喜地的度过最后一年盛夏。
再之后，就是那份自己故意让人放在她面前的报告了。
用虚假的希望喂养人，等真相揭开时，对等的绝望会绽放出无比绚丽的花朵。
【嘻。】
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低垂些许额头，爱莉丝微微侧过眼眸。
在另一边，自己那位好姐姐的身体仍在不自觉颤抖着。
【求求你……帮……诺娜……】
【我的……女儿……】
死者的遗言犹如附骨之疽，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
眼前狼吞虎咽的小女孩，那眉眼间依稀残留着那个黑衣队长的相貌。
是自己，用那把剑贯穿了对方父亲的心脏。
是自己，让这个孩子彻底沦为了孤儿。
即便知道这是徒劳的自我伤害，是对自己和妹妹的生命轻视。
但薇奥拉却无法遗忘。
她想要撇过头，想逃离，甚至想坦白——
——倏地，大腿上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许。
“姐姐。”
轻缓的嗓音悄然响起，将薇奥拉的理智拉回了现实。
“你不饿吗？”
侧过脸，爱莉丝那清冷的容颜在昏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发什么呆呢？”
对上那双含笑的银色眼眸，薇奥拉的心底一寒。
如果在这里失态，不仅自己会死，也会连累妹妹一起。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移开视线，端起白水，勉强润了润干涸的喉咙。
薇奥拉低头回答。
“诺娜小妹妹，你刚刚说，那位领主小姐在招募什么？”
没有理会薇奥拉的煎熬，转回视线，爱莉丝将话题引向了其他方向。
“嗯……”
咽下最后一口肉，诺娜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顿饭的恩情，连带着称呼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她在招募很多很多人……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听说会用剑的人会优先……”
“老板也说，像我这样的小孩，连大门都靠近不了，做女仆都没什么希望……”
说到这里，声音低落了下去。
黑发小女孩有些不安，双手搅弄着衣服。
“这样啊……”
白皙的手指头一下一下，轻轻点在脸颊，爱莉丝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般，眼底闪一丝光亮。
“不过，我姐姐可是很厉害的剑士哦。”
“诶？”
不仅是诺娜，连带着一旁的薇奥拉也错愕地抬起了头。
“我们刚来白城，正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如果你愿意给我们带路，去那个招募点的话……”
刻意停顿了片刻。
看着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爱莉丝微笑着。
“作为交换，如果姐姐成功入选了，我们就想办法把你也带进去。”
“这样，你爸爸回来的时候，就能直接在领主府里找到你了，不是吗？”
“真、真的可以吗？！”
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动作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木凳。
眼睛亮晶晶的，但片刻又黯淡下去。
诺娜犹豫着开口：
“可是……领主府的选拔很严格的，你们真的不怕……”
“当然不怕。”
握住小女孩那双常年劳作的小手，爱莉丝语气坚定。
“相遇就是缘分，既然约定好了，就不能轻易反悔。”
“相信你爸爸也会开心的吧。”
目光流转，银眸再次落在了紧张不安的薇奥拉身上，带着些许深意。
“而且，我相信我姐姐。”
“姐姐，为了我们，你会做到的，对吧？”
亲手杀了她父亲，现在还要为了她去选拔，只为了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头晕目眩。
仿佛能听见耳鸣声。
但是，对上妹妹目光时，却根本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是。”
“请交给我吧。”
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所有的痛苦与挣扎，薇奥拉低声应允。
“太好了！”
诺娜得到肯定的答复，脸上终于绽放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烂漫笑容。
像小孩子期盼日出一样的纯粹。
“我这就带你们去！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外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佣兵哦！”
迫不及待地捡起凳子，鬼鬼祟祟地左盼右顾，黑发小女孩几乎立刻抛弃了酒馆老板这条情报线。
“那我们就出发吧……啊。”
忘了自己是瘸子来着。
方才勾起的嘴角立刻低落。
“爱莉丝，来吧。”薇奥拉伸出手，“我扶你。”
“……嗯。”
在薇奥拉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两人跟随着那道雀跃的瘦小身影，推开了风车酒馆的木门。
呼——
寒风席卷着雪点扑面而来，顷刻间冲散了酒肉香气。
白城的街道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的阴影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着。
【那么，伯爵府的小姐。】
迎着风雪，微微扬起下巴，将半张脸隐没在厚实的绒巾之中。
银发少女望向湛蓝天空。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