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线的凸起硌了我一夜,边缘有些卷了。我把它翻了个面,指尖沿着那条线从头滑到尾,叶柄的地方稍微折了一下,但没断。
昨天傍晚在候车亭补画完那棵树之后,苏晚晴说“周末有空吗”,我说“不确定”,她说“那周五再说”。
周五就是今天。
我把叶子放回校服内侧口袋,压平。
刷牙的时候若瑶站在浴室门口,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平时也这个点。”
“平时你闹钟响两遍才会动。”她咬了一口吐司,靠在门框上看我,“今天第一遍就起来了。”
我没有接话,低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若瑶的视线在我背后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开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一直延续到楼梯口。
她知道今天是周五。
我也知道她在看什么。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银杏叶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的时候,她正好经过门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但她没问,我也没解释。
上午的四节课过得比平时慢。
第二节课间我去接水,走廊里碰到班上的文艺委员,她抱着一摞手抄报从我旁边经过,说了句“让一下”。我侧身让开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苏晚晴的教室在三楼最右边那间,这层楼是二楼。
我收回视线,拧开水杯盖子,接了大半杯热水。
回到座位上,同桌周茉正在吃一包薯片,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响了半分钟。她吃完最后一瓣,把包装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里,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看钟?”
“……没有。”
“还没到中午你就看了四次了。”
我没再回话,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一排单词上,一个都没读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若瑶没来找我。我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角落,一个人把饭吃完。食堂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着,带不动多少风,餐盘的边缘摸上去有点黏。
我把筷子搁在托盘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几个人影在跑。
“周末有空吗。”
“不确定。”
“那周五再说。”
周五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很,只有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我盯着课桌木纹上一条浅色的划痕看了很久,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来。
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书包。
我也合上了课本,拉上书包拉链。书包带落在肩膀上时有一点沉,但我知道不是书包沉,是我的脚步在往下坠。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苏晚晴今天不用值日,昨天她递蜡笔给我之前提了一句,“周五下午我不值日,直接去店里”。所以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旧书店了。
旧书店在中学街往南走十分钟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绿漆写着“拾光旧书”。我上一次去那里还是初二,不对,是初三秋天路过过一次,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走了。
巷口的梧桐树没歇完叶子,地上落了一层枯黄。我踩过几片干透的梧桐叶,咔嚓的声音从鞋底传到脚心,又轻又脆。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褪色的木招牌下面。
玻璃门关着,门后挂了一排旧明信片,挡住了大半视线。从明信片之间的缝隙里看进去,能看到靠墙的书架和一盏黄色灯罩的小台灯。
柜台在店的最里面。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门没锁,我推了一下,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的叮当,像是被风吹过的铜片。
店里的空气是纸浆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的干燥感。
书架之间的走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我往里走了两步,绕过一摞堆在地上的杂志,看到了柜台。
苏晚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旧书的扉页。她听到铃铛声抬起了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眨了眨眼睛,好像确认了一下是我,然后把笔搁在了旁边的笔筒里。
“……你来啦。”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但她在柜台下面放笔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笔没有完全插进笔筒,她又重新调整了一次角度。
“嗯。”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拽,“你在……写什么?”
“帮刘叔登记旧书。”她翻过扉页让我看,上面写着“2003年秋,金陵”,是钢笔字,蓝墨水的颜色已经淡了,“这批刚收的,要标价格。”
我站在柜台前面,不知道该站多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五再说”是悬在我心里的一个钩子,但我走进来了,钩子解开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说“周末有没有空”还是等她先开口。
苏晚晴没着急。
她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到柜台的左侧,然后伸手从柜台上一个敞口的铁皮罐子里掏了什么出来,放在柜面上,朝我推过来。
是一颗薄荷糖。
白色包装纸,两端拧着褶皱,我很熟悉,小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五毛钱两颗。包装纸上印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图案,褪了一部分色,但还能看出来。
“尝一颗?”她说。
我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指按在柜台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没有任何饰品。
“我以前有个朋友,很喜欢吃这个。”苏晚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每次去小卖部都买两包,一包当场吃掉,一包装口袋里留着晚自习吃。”
我伸手拿起那颗薄荷糖。
糖纸接触到掌心的瞬间有一点凉,凉意透过薄薄的包装纸渗进皮肤。
“后来呢?”我问。
苏晚晴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柜台上那本旧书的书角,没有抬头看我。
“后来,”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但能听出来停顿,“后来她就不吃了。”
我没有再接话。
薄荷糖在我手心里,糖纸边缘的褶皱扎着掌心的肉刺,有一点刺疼。我把糖攥紧了一点,让那些褶皱更实在地扎进皮肤里。
柜台后面,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闷闷的:“晚晴,那套《辞海》你标好了没?”
“快了,刘叔。”苏晚晴侧过头朝里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我,“要坐一会儿吗?里面有一张长凳。”
“……好。”
我绕过柜台旁边堆着一摞旧课本的地板,走到里间门口的墙角。那里放着一张老式的木质长凳,深棕色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坐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苏晚晴也放下了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在长凳的另一端。
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长凳的边缘有一处漆皮翘了起来,我用拇指按上去,把它压平,手指一松开,漆皮又翘了起来。
“你周五在这里打工?”我问。
“嗯,周二周四也来。放学后待到六点半,周末有时候半天。”
“几点下班的?”
“六点。”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现在五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我的手指停在翘起的漆皮上,没有再按它。
四十分钟,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我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会怎么样。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我走进来了,站起来就走的事,我做不出来。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我们中间的长凳上。
是另一颗薄荷糖。
白色包装纸,拧着两端褶皱。和柜台上的那颗一样。
“你口袋里还有一颗。”我说。
“罐子里装的。”她顿了顿,“刘叔买的,他知道我认识的人喜欢这个口味。”
她说“认识的人”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指腹在布料的褶皱上来回轻轻蹭了一下,和她说“算了不问了”那天的动作一样。
“那个人,”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低,“她现在……”
“不知道。”苏晚晴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轻,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更像是自言自语,“好久没联系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长凳上那颗薄荷糖。白色包装纸在五点半斜射进来的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我想说我认识那个人,但我没有说出口。
一阵沉默漫在我们之间,像旧书页之间的灰尘一样安静地浮着。
最后还是苏晚晴先开了口。
“明天的安排,”她说,“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特别的。”
“那,”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逆光里她侧脸的轮廓有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明天,别走太远。”
我握着薄荷糖的手指收紧了。
糖纸的边缘又扎了一下手掌心。
“要多远才算远?”我听到自己问。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长凳上那颗薄荷糖,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处。
“能被我找到的距离。”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走进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板,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
刘叔从里间探出头去,“左边第三个书架,你看看。”
男生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空气里那股沉默的张力被冲散了。
苏晚晴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我坐在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柜台前帮那个男生指了一下书的位置,男生找到了书,掏钱付款,动作很快。
男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铃铛又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书包带滑到肩膀上。
苏晚晴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嗯。”
她没说要送我到门口。
我转身朝店门走去,经过那排挂满旧明信片的玻璃门,拉开门把手。
铃铛在头顶响了一声。
傍晚的风灌进领口,有一点凉。我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木招牌上的褪色绿漆字,“拾光旧书”。
手里的薄荷糖还在,糖纸被我的掌心捂热了一点。
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指尖碰到叶子边缘的连续线时,那颗糖刚好压在叶面上,硌出一个微微的凸起。
两个口袋里都塞着她给的东西了。
一颗薄荷糖,一片银杏叶。
我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口袋里的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糖的边缘顶着大腿外侧,隔着校服裤子,凉意和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太阳落到巷子的尽头,把一整条路的影子拉长。
身后旧书店的那盏黄色台灯亮了起来,光从明信片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明天,别走太远。”
“能被我找到的距离。”
口袋里的薄荷糖贴着银杏叶,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明天我会留在那个“能被她找到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