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我刻意绕了远路进校门。

早读的时候我看见她了——第三排靠窗,侧脸被晨光照着,没什么表情。我的目光在她肩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课间的时候在走廊迎面撞上她,我先低了头,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敢抬起来。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想她画那条线时用的是什么样的笔、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不重。想这些比想她本人安全。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发呆。放学后我站在走廊窗口,隔着操场看银杏树的树梢在风里晃了很久,最后还是绕了另一条路回家。

她一整天都没来找我。我松了一口气——但那个松好像不是真的松,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之后胸口还堵着一小块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放学路上少了些什么,又觉得这样也好。

就这样到了周三。

放学的铃声在四点半准时响起。我合上数学课本,教室里椅子腿擦地声、拉书包拉链的杂音、同学三三两两讨论晚饭去哪吃的闲聊声,像一张网罩住我。

过去两天我一直握着那片叶子,从最开始的不敢捏紧怕把线弄糊了,到后来指腹不断摩挲那条线,把叶脉边缘的圆珠笔线蹭得更模糊了一些。

周三早上出门时若瑶问我“今天几点回”,我说“和平时差不多”,她没再追问。那一眼比任何追问都沉——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选择不问。

现在我坐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袋拉链来来回回地滑动。“留下”还是“回去”,变成两个相反的方向在脑子里转。

如果直接走,她会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往楼梯口走了三步,又停住。走廊尽头的光线斜切在地砖上,和昨天一样。我转过头,朝相反方向走了几步,站到走廊中部沿河的窗口前。窗外的银杏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间的细碎声像什么人在小声说话。

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还在等我。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我把书包带往上拉了一截,走到一楼大厅。校门口三三两两的身影正往两侧路口散去。我站在门厅的阴影下,让自己从通行的主流里退出来,靠住墙壁。

有人在叫我名字。

很轻,但很清晰。

我侧过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另一头,书包只背了右边一根带子,左边那根垂在手肘间晃。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

“我以为你走了。”她说。

“没有。”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小一点。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校门左侧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催促,也不确认,只是“我跟上了”的简单信号。

我沉默地跟上。她放慢了步子,等我走到她身侧后没有再加速。两个人隔着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沿着老城河道边的步道走。

步道不宽,左边是河,右边是种了梧桐和银杏的老围墙。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校服左边肩头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我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干净,没有涂色。她的校服右边口袋鼓起来一小块——不是手机的形状,比手机小,角是圆的。

“你口袋里鼓起来的……是那艘船吗?”我听见自己问。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她伸手把口袋边缘拉松了一点,让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浅黄色的纸边,折得很小,棱角分明。银杏船。她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刻意藏,只是让那一角在我眼前悬了两秒钟,然后松开手,口袋的布料重新盖住它。

我盯着那一角消失的地方看了半秒。她在身上带着。每天。

“这条路”她开口,目光看向前面的河,“你以前走过吗?”

我顿了顿。“……走过初三那年的冬天。和你不顺路那段时间。”

“那前年呢?”

前年。初二。那天下雨之后。我沉默了太久,久到她主动开口补了一句。

“算了,不问了。”

我抬起头,看到河面上有一根树枝被水冲着往桥洞漂。她的影子被我自己的影子盖住半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成了肩差不多并排的样子。

走了一小段,她往左边偏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我没退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手指可以互相碰到但不必要的程度。我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节偶尔擦过她左边那根垂着的带子——是她的书包带,不是她的手。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弛。

“我想让你看一个地方。”

她忽然说,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她顿了一下,“今天可以先走一小段。看完你还想回的话再回。”

这不是一个让我必须答应的句式。但我没有摇头。她偏过头扫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我的沉默。沿着河岸又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路的右侧有一座很小的土地庙,庙旁有一棵老银杏树——不是长椅上那棵,树干更粗,树枝往河面的方向长长地伸出去,遮住了一角水面。

她走到树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片扁平的东西。是一片银杏叶,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条线——不是之前见到的那种短横或者折线,而是一条很长、很连贯的线,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是写字的人一口气画下来、没有想过要改的那种。

她把叶子放到我手里。风从河面灌过来,叶片的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

“昨天的。”

我低头看着那条线。一条路,或者说,一种不怕折断的笔迹。她不解释这条线什么意思,只是把叶子放在我掌心。

“……你要带我去看的地方,”我说,“在哪里。”

“沿着河走三分钟,左拐进巷子,再走几步就到了。”她说,“今天没时间——你妹妹应该在家里等你。”

我指腹摩挲过叶脉上的圆珠笔线——连续的、笔直的,像是画的人没有犹豫过。她把叶子留在我手里,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我握住叶子,把它小心地放进校服内侧口袋。

“明天呢?”我听见自己问。

她沉默了一下。“明天放学,直接走这条路,走过土地庙后的第二个路口左转。如果我还没到——”

“不用等了,”她说,“进去就行。”

她朝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周末有空吗?”

我站在银杏树下,叶子在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不确定。”

“那周五再说。”

她往前走,没回头。我站在原地,河面的风吹得银杏叶片层层翻动。她走到转弯处,拐过围墙的角,消失在校服的一个淡蓝色影子后面。

我走回家的路上,叮铃铃的风铃声回荡着。那条线从我指尖到心里,留下一道不回头也不断开的轻痕。

到家时天色还没黑透。我推开门,玄关灯亮着,但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关了。茶几上放着若瑶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厨房灶台上有一张纸条,是她的字:粥在锅里。我出去买点东西,八点前回来。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没有旁的话,没有问“你去哪了”。

我盛了粥坐下来。白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口袋里的银杏叶贴着里衬,叶柄的触感像一小节干枯的手指,安静地、没有重量地压着我的胸口。

那片叶子上的一条线,没有断过。

我忘了问她,如果我一直跟下去,那条路通到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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