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一天天地过,剑还是老样子我一个人在清晨里练着,太阳照常升起,栀子花一如既往地盛开着,香气一阵阵地回转在公爵府内。
日子过的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会在练剑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练剑姿态,但有些瞬间会让我自己感觉这双手陌生得像别人的一般。
米娅、莱昂还有奈莉来找过我几次。我照常和他们有说有笑,听着米娅叽叽喳喳地讲着外面的新鲜事,也和奈莉一起去后花园野一野,也会和莱昂探讨一下有关剑术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虽然笑着,但总感觉自己与他们像隔着一层别的东西。在我看着他们的同时,内心也在审视着自己。笑是真的在笑,只是这一点点笑意始终浮在我的脸上,沉不到我的心底里。
而且这段时间,大家的行程总是错开,凑不到一块的时间。
奈莉最敏锐,有一次她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前一秒还有说有笑,但突然间就不说话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诺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说没有,只是之前训练累着了,并没有向他们提到关于北部山谷的事情,家里面似乎也没有将这件事情对外宣传,所以他们也并不知情。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要慢很多,时不时拿眼角瞟我,像是在守护着一个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却又放不下的东西。
夜里也不安生。我时常会从睡梦里忽然惊醒,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鸽子们偶尔的咕咕声,有好一会儿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公爵府的床上,还是坐在那辆没了顶的马车里,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我把这件事情埋进心底,没有告诉别人,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没有人能够开导我。
从北部山谷回来之后,父亲和母亲都很忙。有太多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理,我大概能猜到七七八八,事情的善后、相关调查的延续等等。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除了通过每天清晨的练剑来锻炼身体,其他除了上文化课的时间,我开始疯狂着迷于训练自己对于魔力的掌控力,因为我记得韦伯老师说过的话,我想要让自己对魔力的操控精度更上不止一层楼,我要用这样的训练来麻木自己。
这天午后,我正在训练魔力操控精度的时候,一名侍从前来传话,说父亲在书房等我。
不是随意的闲谈,是特意叫我过去。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父亲伯纳德正站在窗前。母亲珍妮丝也在,坐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冲我微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这种安静,让我心头一紧。
“诺拉,坐。”父亲转过身。
我坐下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像是在斟酌一个很久以前就应该说,但从来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的话题。
“诺拉你很聪明,相信你也注意到了家族里的一些事情。”他看着窗外终于开口,“之前我想着你还小,等你长大一些再告诉你这些事情。”
“不过我也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自己已经把很多事情串在了一起。”父亲这时回头看向了我,“北部山谷回来之后,我想是时候了。”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北部山谷那一天,在贝德叔叔从天而降,抹平一片战场的那一刻,那些我存放了很多年的碎片,鸽舍与鸽子、出行的时候那些恰好在身边的随从、生日宴那些我注意到的仆人,它们在我脑海中串成一条线。
“是真的。”父亲替我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家族,除了明面上的军队、家臣,底下还有另一套班底,他们为这个家做事,有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情都是由他们去完成。”
他顿了顿。
“没错,我们用‘鸽子’来称呼他们,白鸽、灰鸽、黑鸽。”
和我心中的想法一致,我开口道:
“北部山谷一直跟着我的灰袍仆人就是?”
“没错,灰鸽。”父亲说,“北部山谷行程中,就是他们负责保护你。”
我想起了那六道身影,想起了他们收刃时不动声色的样子,想起了那句“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小姐”。
原来如此。
“那贝德叔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黑。”
只有一个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北部山谷那一下的画面重新在我眼前炸开。那种我的感知第一次彻底失灵、深不见底的“黑”。
也是突然让我想起了童年的某个夜晚,那一晚的惊涛骇浪……
“我教你一样东西。”
父亲从书桌上拿起一枚徽章,很小,大概就和前世的硬币差不多大,银质的。上面是一只展翅的鸽子,和家族族徽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光看是分不出真假的。”他把徽章放到我的手心,“用你的魔力,轻轻探进去,别太用力,一缕就够。”
我依言做了。
一缕极细的魔力,顺着我的指尖探进了这枚小小的徽章。
魔力在里面散开,过了好一会我才注意到,它里面不是死的。徽章的纹路里面,藏着几个极小且特殊的点,分布得很有讲究,像是几颗被人精心埋进金属里的种子。我的魔力一碰上去,那几个点便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依次亮了起来,彼此牵出几道看不见的丝线。
那只刻在徽章上面的鸽子,在我的感知里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副静止的图案,它开始舒展开翅膀,向上,再向上,
翱翔。
我几乎都能“看”清楚它掠过长空的弧线。
“这是白。”父亲说,“最表面的那一层,家族的很多活计都是他们在打理,族徽是白鸽,谁都看得见。”
他收回了那枚徽章,换了一枚给我。
这一次,我学乖了,一探进去就去找那几个特殊的点,不过点的位置变了,亮起的顺序也变了,牵出的丝线绕成了另一幅样子。我感知里的那只鸽子,这一回没有飞,它低着头,收敛着翅膀,正用喙一下一下地细细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安静,耐心,一丝不苟。
“这是灰。”我轻声地提前将答案揭晓。
“理羽。”父亲点头,“暗里打理、传递、收拾收尾的,就是他们。北部山谷保护你的那六名,就是他们。”
我握着那枚徽章,指尖还残留着那几个特殊点的触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从今往后,我就能认出他们了。无论他们伪装成什么样子,无论他们有多么不起眼,只要这枚徽章在他们身上,我用魔力一查探,谁是自己人就瞒不过我。
这是一把钥匙,用魔力编织的谁也模仿不来的钥匙。
“还有最后一种。”父亲的声音变得低沉,“你大概也猜到是什么姿态了。”
这一次没有徽章。
我闭上双眼能想象到,那一定是一只孤高的鸽子,立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就像那天,悬在整个战场上空,那深不见底的力量。
力量是说不了谎的。
“黑。”我睁开眼睛,“是贝德叔叔那样的。”
父亲没有否认。
“我能知道的,就是这些吗?”我问。
我能感觉到,这条线还很长,长到此刻我看见的也不过是露出水面的一角,这套体系往深处可能还连接着更大的什么。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够了。”父亲说,“至少,现在够了,黑鸽人数很少,以后你都会认识的。”
“剩下的,”他斟酌着用词,“更多的是你兄长赛勒斯要去操心的事。他是继承人,迟早要把这些摊子接过去。你是这个家的小女儿,能认得出人,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好自己,不被人蒙骗,就已经很好了。”
“等你再长大些,”他温和地补了一句,“该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就是父亲愿意告诉我的全部了,再往下问,他也不会说。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我心里涌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们把一个秘密,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里。
不是因为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恰恰相反,这是因为他们开始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分担这些的人来看待。
一个……大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忽然就被揪紧了。
北部山谷之后,有一件事情其实我一直没敢细想。在那辆没了顶的马车里,看着那个滚落的药箱,看着她倒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之所以慌、之所以怕,是因为我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我活了两辈子,学了那么多东西。可在最紧要的关头,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过。我只是把前世那个孤独的少年,重新活了一遍。我的年龄加起来再多,我的心智,也还是停在了那一年。
我没有学会,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如果我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不会慌、不会怕,能在那一时刻勇敢、坚定地去行动的大人。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如果”让我渐渐低下了头,我要长大。
我必须,真正地长大。
我想要变强,这一刻我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清晰、固执,沉得压人。
“诺拉。”母亲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句话,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
我冲她笑了笑,说好。
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直直地照在栀子花上,显得它白得发亮。
香气还是那么浓,鬼使神差间我来到花前站了很久。
因为这股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沉沉地压在胸口,怎么也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