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大殿之前,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维兰斯的笑容看似慈祥悲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与阴寒。
他精心布下的死局,耗费无数人脉、权限、黑暗渠道,只为悄无声息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年轻圣女。
在他的预想里,此刻的我,应该早已葬身黑雾、尸骨无存。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悼文、备好了大典,只待对外宣告圣女殉道,顺势扶持新的傀儡圣女,彻底把持圣殿权柄。
可我回来了。
安然、完整、甚至气息平稳,除了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毫无重伤濒死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侥幸可以解释的事。
维兰斯心底的猜忌,早已铺天盖地。
但他不敢当众发作,只能继续披着慈爱长老的假面,一步步试探我的虚实。
“圣女大人此番归来,真是天佑圣城。”
他上前半步,目光看似关切,实则一寸寸扫过我的全身,试图捕捉破绽。
“黑雾密林凶险异常,高阶魔物盘踞其中,就连资深神官深入腹地都难以全身而退。您独身前往,究竟是如何脱困?”
这句话问得极狠。
看似慰问,实则逼供。
他要套我的话。
想知道我是不是遇见了外援、是不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是不是看穿了他们的布置。
若是我言语有失,当场就可以扣上“私通黑暗、借魔脱身”的罪名。
周围所有神官、侍卫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屏息静待我的回答。
无数双眼睛,皆是审视与观望。
我心底冷笑一声。
老狐狸,果然步步阴毒。
面上却依旧柔弱温顺,眉眼轻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虚弱。
“的确九死一生。”
我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微哑,像真正劫后余生的少女。
“深入腹地之后,黑雾骤然暴涨,魔物成群围袭,神力被大幅压制,我一度以为无法归来。”
“只能靠着微薄圣光艰难支撑,躲避开魔物主力,循着圣光微弱指引,一路艰难突围,侥幸存活。”
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我承认凶险,承认无力,承认侥幸。
唯独避开了所有关键——避开黑暗信徒、避开人为陷阱、避开包围圈、避开所有破绽。
维兰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我的回答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一旁的其他长老也纷纷开口附和,言语温和,句句却藏着刀锋。
“圣女大人实在太过坚韧,只是此番试炼太过凶险,下次万万不可这般冒险。”
“密林黑雾异常躁动,恐是黑暗势力近期异动频繁,看来圣殿的净化工作还要加紧。”
句句铺垫,句句洗白。
他们试图将所有人为暗算,全部推给“黑暗异动”。
我静静听着,不反驳、不辩解、不争辩。
越是平静,越能麻痹他们。
莉希尔始终伫立在我身侧,沉默不语,银甲凛然。
她不需要说话,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坚硬的壁垒。
但凡有人想借机暗刺我半句,她眼底的寒意便会瞬间锁定对方。
维兰斯目光一转,落向莉希尔,故作疑惑地开口:
“说起来,此番试炼要求圣女独身前往,禁止任何人随行护卫。”
“莉希尔骑士,你为何会出现在密林方向?”
终于,他找到了突破口。
他清楚试炼禁令,清楚不许随行。
只要抓到莉希尔违规随行,便可借机问罪,剥夺她的骑士职位,拆分我们的羁绊,斩断我身边唯一的利刃。
一旦莉希尔被问罪革职,往后他再想动手害我,便再无阻碍。
全场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莉希尔身上。
我心底微冷。
果然,这群人算计不成,便开始拆我羽翼。
莉希尔神色未变,不慌不忙,垂眸行礼,语气端正肃穆:
“回大长老。”
“圣女大人独自入密林,我放心不下。深夜察觉远方黑雾异常躁动,担心圣体遇险,私自前往密林外围待命。”
“我始终停留在试炼禁令允许的外围区域,从未踏入腹地,并未违规。”
字字合规,句句稳妥。
她早早就想好说辞,堵死所有问罪空间。
维兰斯眼底阴云更重。
外围待命?
鬼才相信。
若只是外围待命,怎么可能保圣女从必死之局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可以证明莉希尔踏入腹地、参与战局。
所有黑暗信徒尸体、魔物残骸,昨夜早已被我们尽数肃清,痕迹清扫干净。
他无从追责,无从辩驳。
一番试探,彻底落空。
不仅没能问罪我们,没能套出破绽,甚至没能看出半点异常。
维兰斯脸上的慈爱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隐晦阴鸷,藏着不甘、惊疑与杀意。
“原来如此。”
“既然圣女平安归来,试炼也算圆满落幕。连日奔波凶险,圣女身心俱疲,且先回寝殿休养。”
“后续事宜,改日大殿再议。”
他只能暂时收手。
可我清楚。
这只是暂时的隐忍。
今日试探失败,他们不会安分。
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算计、更多圈套、更多明暗杀机接踵而至。
我微微颔首,温顺行礼:“谨遵长老安排。”
语毕,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纯白圣袍拖地,步履轻柔柔弱。
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顺懵懂、任人拿捏的圣女。
只有我和莉希尔心知肚明——
方才殿前短短几句对话,已是无形刀锋交错、生死博弈。
转身走远,避开所有人视线。
长廊清风拂来,隔开所有窥探耳目。
身旁的莉希尔压低声音,轻细开口:
“长老已经彻底起疑。”
“今日未能试探出破绽,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加快动作。”
我目视前方长廊尽头,眼底微光清冷。
“嗯。”
“他们急了。”
“越急,越容易出错。”
手中藏着密令铁证,身侧伴着最锋利的剑。
长老殿以为自己依旧掌控棋局。
殊不知。
从他们在密林失手的那一刻开始。
真正的猎人,早已换成了我们。
风波暂歇,暗流更深。
殿前这场无声交锋,仅仅只是第二卷朝堂博弈的开端。
我轻声道:
“回去。”
“静待他们,下一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