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我市北区发生一起二级秽兽出没事件。花冠第七序列花使已前往处置。市花防办提醒广大市民——"
秽兽。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我以前经常处理这个。
二级秽兽,花冠机关内部的叫法是乙等秽兽。大概什么概念呢,以往我一晚上打完,第二天早上还能正常上学。前提是别被溅到内脏和血液。不然得额外洗个澡,会迟到。
张阿姨的电视还在播:"——如遇秽兽,请勿擅自拍摄或靠近。请立即拨打花防热线,或通过花防办合作的外卖平台进行在线派单——"
以前那种级别归我管。
现在归外卖平台管。
至少世道算是在变好了……吧?
张阿姨换了台。黄金档电视剧的片头曲闷闷地漫过来,把那条新闻盖掉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满墙的遗照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吗?我两年的演技拆穿只用了两分钟。比某人这两年上班的效率高多了。"
没人捧哏。
废话。这间屋子里除了二十四个照片和失魂落魄的我,没有第二个活人。
我走到照片墙前,抬手在其中一张的玻璃框上弹了一下。
啪。
银灰色长发的女孩笑着看我。
"行了,别看我了。你也被锤了,我也被锤了。咱俩同归于尽,扯平。"
照片不回答。
照片从来不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用照片编人设。照片不会说漏嘴,不会在我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开口。照片是完美的搭档,唯一的缺点是被人截图发到网上之后会变成一个天大的麻烦。
而墨菲定律说了:照片一旦存在会惹事的方式,那它就一定会发生。
我把手收回去。
胸口的花晶硌着皮肤。
低头。手指探进领口,把花晶捞出来。
银白色的晶体,内部有一朵月光兰的微缩投影。花瓣烧成了灰白,花蕊焦作暗褐。晶体正中一道焦痕贯穿上下。深黑色的裂纹,边缘泛银。
如同一块被闪电劈过的琥珀。
三年前那场战斗,秽主突然降临。序列上的花使倒了一半。我身边只有三个还能站起来的人,而支援在九分钟之外。
九分钟。
对秽主级别的敌人来说够它把在场所有人杀两遍。
所以我做出了选择——
「焚花」
花使的最终手段。把芯蕊,那个我们体内维持变身和花装的能量核心,强制过载。花装的输出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而代价——芯蕊永久损坏。
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部漫画,主角身上燃着永远不灭的火,他能把心脏从胸腔掏出来,自己点火烧它。烧完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放回去,让它接着跳动。
可现实不是漫画。
那次焚花持续了一分半钟。
我赢了。
代价是终身烬枯。
花冠的通知这样写:"尊敬的月光兰花使,您的退役申请已获批准。根据芯蕊损伤评估,您的愈后结果为:不可逆烬枯。花冠第三序列感谢您九年的服务。"
金色花瓣飘下来。跟网吧里收到那六个字时一样。跟十二年前第一声"林渐,好久不见"一样。
松开手,花晶落回胸口。
呵,好凉啊。
客厅很安静。隔壁的电视剧播完了,现在在放保健品广告。张阿姨换了台。一个唱歌的综艺。歌声隔着墙壁闷闷的,像水底传上来的,像隔着三年前的灰烬。
手机开始在鞋柜上震动。
又一条私信,来自另一个全新的账号。我滑开屏幕,只有两个字——
"骗子。"
最后我选择已读未回。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闹:
所以现在是全网公认的骗子了对吧?
对。而且贴得很牢!502级别的牢!
工作没了、朋友也没了、好感度全体清空,存档回到新手村咯~
哈哈!新手村至少还有一把木剑,现在连木剑都没有!
木剑是人设。人设塌了,木剑自然碎了。
等等,那我还剩什么?
还剩这间出租屋呗。哦——还有那盆快死的月光兰,还有脖子上那块死掉的石头。
别忘了还有十二万微博粉丝!
其中十一万九千九是来骂我的……
剩下的都是来问月光兰小姐姐的联系方式!
不赖。
脑子终于安静了,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肚子饿了。
昨晚到今早没吃任何东西。
打开外卖软件,刷了三页黄焖鸡米饭,想起卡里余额——品牌方要索赔、老板还没结辞退的工资、下个月房租。
只能关掉外卖软件。
凑合下吧,厨房那袋去年十月买的挂面大概还能吃。
大概。
运气不错,煤气灶还能打着。架锅烧水。从碗柜里翻出一只碗,碗底积着一层薄灰。我用水冲了两遍,无视了水槽里堆积的碗碟发出的沉默注视。
煮面的十分钟里顺手做了三件事:手机调成静音、某钉通知关掉、卸载某博。
我管这个叫"战场减负",花冠里用的专业术语是"信息管制"。
面煮好了,用老干妈拌了下,味道还行。
我端碗坐到照片墙对面。
嚼了三口面之后,对着满墙的自己做了个简短复盘。
"所以总结一下:你的名字叫林渐。二十四岁。十二岁当上魔法少女。二十一岁烧芯退役。二十二岁决定拿自己的变身后的照片当亡妻人设。二十四岁全网塌房。现在坐在一间贴满自己变身后照片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老干妈拌面复盘人生。"
咽下一大口面。
"——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好笑的问题。
"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找上门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上帝在给我递梗。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者,上帝他老人家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顺手关上剩下的窗。
最后我放下碗,擦了嘴,走到阳台上撇了一眼那盆枯月光兰。
银白色的芽又冒出来了。
很小,只有两三毫米,在干枯的茎秆根部。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来。
它真的在发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荧光。看起来像一块快没电的手表夜光指针。
"你也觉得这事还没完?"
月光兰给不出回答。一株半死不活的草能回答啥呢。
我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醒我它还剩4%的电。充电线在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从花冠退役时领的最后一件东西:一张折叠的感谢信。金色纸面、花冠序列水印,措辞和HR部门完全一致。
"感谢您为城市安全做出的贡献。"
没再去看它。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阳台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条,像一格老电影胶片,在地板上投出灰尘的轨迹。我靠着沙发半躺着。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离我三步远的卧室。三步,等于马拉松。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我不自觉地想到了一件事。
那家馆子。
城东老街上那家,退役之后每个周五晚上都会去。点一份红烧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面馆老板姓方,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扎起来。
喜欢那家馆子的理由很简单:它不问你任何事。方老板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端面的时候多放一勺辣椒。我从没跟他说谢谢,他大概也不需要。
一开始是退役后第三个周五发现了这家馆子。之后每个周五都去,两年半没断过。上周五也去了,那是塌房前最后一次正常的面。
明天就是周五。
我眯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去一趟吧。
至少在那不需要对着任何人表演。
方老板不知道我是谁,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管我叫"小马尾"——我退役后再没剪过头发,及肩扎了起来。
在那个面馆里,林渐既不是深情鳏夫,也不是退役花使,更不是全网骗子。
只是一个每周五来吃面、扎着稍长的马尾、总喜欢坐在角落的客人。
这个念头让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卧室、充电线、三步的马拉松。
我能行!
充上电,开机,打开地图。确认面馆营业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
好哦。
明天四点准时去!
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安葬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蝉。花晶在胸口沉默着。焦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如同一道闭着的眼睛。
隔壁张阿姨又又又换台了。
换到了另一个黄金档电视剧。片头曲的旋律透过墙壁,闷闷地漫过来。中年妇女最爱的那类剧——家庭伦理、婆媳矛盾、一个男的左右为难。
张阿姨的电视声里夹着一句台词:
"——你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不知道张阿姨在追哪部剧。
此刻二十四岁的我、被开除的我、全网塌房的我、对着满墙自己的照片吃了碗老干妈拌面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只想在明天周五,去面馆吃碗面,加个荷包蛋。
仅此而已。
关灯。
躺平。
胸口的花晶硌着肋骨。凉的,跟三年前一样。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花晶突然冒出一丝温热。
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秒。
那种温度——像有人隔着衣服,把掌心轻轻贴上胸口。
然后它意料之内的又凉了。
昨晚来一次,今天又来一次,闹鬼了是吧……逗我呢……
我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花晶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焦痕一如既往的沉默,银色的边缘隐没在黑暗里。
我没多想。
入睡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明天是周五、面馆、红烧牛肉面、加荷包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里最后一碗独自一人吃的红烧牛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