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狗,懒狗,”裴钰的声音从他的意识上方压下来,“起床了!快起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爹已经在路上了,你还在跟枕头谈恋爱!”
楚南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刺进来,白花花的,一看就知道时候不早了。
裴钰的轮廓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逐渐聚焦,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扎进深色的长裙里,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捏着他的脸颊往外轻轻扯着,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嫌弃、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楚南的脑子还泡在睡眠的温水里,身体的反应却比大脑快得多。
他伸出胳膊,一把搂住裴钰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一个翻身,把她重新按回了床上。
“诶诶诶——你起来呀!”裴钰被他箍在怀里,两条腿在床上蹬了两下,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像一只被熊抱住的小猫。
“不想起床,”楚南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带着睡意未消的黏糊,“再让我睡一会儿。就十分钟。”
裴钰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哼了一声,侧过头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你再不起来,我可就喊了啊。我真的喊了。我妈说了,女孩子在外面要学会大声呼救。”
楚南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伸出一只手,手掌贴上裴钰的后脑勺,他的手指从马尾底下穿过去,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发根之间,然后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
裴钰没料到这一招。她的脑袋被他按着往前一送,正好撞上了他的脸。她的嘴唇撞上了他的嘴唇。
准确地说,不是“撞”,是“贴”。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刚好让裴钰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部被堵住,变成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唔”。
这一下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帘被早上的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楼下有电动车经过,传来一阵短暂的警报器鸣响。
裴钰的手指从推他胸口变成了抓他T恤,然后又从抓T恤变成了放在他肩膀上,不推了。
楚南闭着眼睛亲了好几分钟。
裴钰终于得空抽出了脑袋。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有点散了,马尾歪到了一边,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红,嘴唇比平时更红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然后下了最后通牒:“这都几点了。我爹——已经——来了。”
楚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待机到满负荷运转的切换,瞳孔骤然聚焦,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同时收到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指令:起。
他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扣子还没完全解开就直接从头上套了进去,然后从衣柜里拽出一条干净的牛仔裤,一条腿蹦着往里蹬,另一只手已经在找袜子了。
裴钰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垫上,双腿交叠,用一种参观野生动物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楚南从床头蹦到床尾,从床尾蹦到洗手间,水龙头响了大概三十秒就关了,然后他又蹦回来,抓起桌上的钥匙往裤兜里一塞,站在了门口。
整个过程从大概花了不到几分钟。
“裴钰!”他站在门口冲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打完鸡血似的亢奋,“咱们到哪里去见老丈人?”
裴钰一脸呆愣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把扣歪了的那颗扣子重新扣好,又把他的裤脚从袜子里拽出来整理妥帖。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浓浓的的无奈:“楚南,下次不允许用强吻这招。”
楚南低头看着帮他整理衣服的裴钰,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的睡意,但眼睛已经完全亮了:“好好好。”
裴钰又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从跟这个人在一起之后,自己叹气的频率已经快要超过说话频率了。
要不然怎么说夫妻相呢。
楚南就很喜欢叹气,她好像也开始喜欢叹气了。
两个人下了楼。
阳光扑面而来,已经不是清晨那种温柔的淡金色了,而是上午那种白亮亮的、带着热度的光。
小区里的樟树在阳光下一棵一棵站得笔直,叶片被照得油亮亮的。
楚南和裴钰一人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裴钰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娴熟。楚南也扫了码,但他跨上去之后还晃了两下才稳住车把,他已经很久没骑过车了。
两个人并排骑出了小区大门,朝着和昨天去楚南家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楚南也不知道目的地具体在哪里,只是跟着裴钰骑。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他偏头看了一眼裴钰,她骑在前面半个车身的位置,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浅蓝色的衬衫在风里鼓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楚南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裴钰还是听见了。
“裴钰。”
“嗯?”
“我第一次见你爹,要不要准备点什么?”他皱着眉头,语气里的亢奋已经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忐忑,“我空着手去见老丈人是不是不太合适?你爹上次对我印象挺好的,我不能这次把分给扣回去。”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紧张,车把都跟着晃了一下。
裴钰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要,”她说着,脚下稍慢了些,跟他并排骑在了一起,“我和我爹说好了。他也不方便,他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我妈还不知道。这次就是私下先见个面,下次你正式登门去的时候再说吧,那时候你再好好准备。”
楚南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悬。
“楚南。”裴钰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
楚南心中一动,等待她继续说话。
裴钰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有一点不太高兴的味道:“你爱我吗?”
楚南差点把车把拐歪。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他连忙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着急:“爱。当然爱。为什么要问这个?”
裴钰没有马上回答。
她骑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她重新开口:“那你高兴一点,行不行?你不能老是压力我呀。”
楚南愣了一下。
裴钰继续说道,车把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声音却稳得很:“从我俩认识到现在,你总是想这想那的。想你是不是配不上我,你想了好多好多,我也知道你是因为在乎我。但你每次压力满满的时候,我也会跟着紧张呀。”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你很好,你值得配得上我,配得上任何一个人,不用否定自己。我很喜欢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可帅了。”
楚南听着她的话,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吹,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发出什么声音。
他确实一直在紧张。
但裴钰说的是对的。
至少,她还在这里。
楚南深吸了一口气。
电动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樟树往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束一束地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又移开,又打上来,又移开。
他忽然笑了起来。
“说的对!”他大声喊道 他的车把正了,腰也直了,脸上的笑带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走!”
阳光照在楚南的脸上。
迎面吹来了舒爽的凉风,从他衬衫的领口灌进去,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骑着车,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共享电动车没有后视镜。
如果有的话,他还真想照照自己的脸。
自己现在一定很帅,不是长相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东西一下子全呼出去,然后朝着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水泥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裴钰——!我~爱~你——!”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最早发明了对着空旷的地方呐喊表白这种行为的,楚南也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部电影还是电视剧里里第一次看到这种桥段的。
他以前觉得这玩意有点傻,太矫情。
但今天他忽然就懂了。
有些话一定要大声喊出来,不是为了给别人听,而是为了让自己听见。
当你站在山头上对着空谷喊“我爱你”的时候,山会给你回音。
那个回音听起来像是世界在替某个人回答你。
裴钰骑在他侧后方半个车身的位置。他喊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唰地红了。
她也没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她抬起下巴,也朝着前方大喊了起来:“楚南——!我也是——!”
她的声音比楚南还亮,像是有人在蔚蓝的天幕上用白色的云朵写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被风卷着,跟着他们一起往前飞。
路上留下了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