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图投降。他们扔掉武器,举起双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我投降!”

但他们不知道,炼金生命不接受投降。

它们没有设计“接受投降”的程序,没有安装“怜悯”的芯片,没有留下任何“饶恕”的可能。

它们只是杀戮的机器,它们的使命是毁灭,它们的终点是死亡。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七分钟。

寂静降临。

对于绝大多数新月士兵而言,他们的时间,到此为止。七分钟前,他们还站在寒风中,握着武器,听着心跳,等待那支沉默的军队。

七分钟后,他们躺在地上,躺在血泊中,躺在同伴的尸体之间,躺在自己的断肢残骸之间。

有的睁着眼,望着那铅灰色的、永远不会再放晴的天空;有的闭着眼,嘴角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不知是恐惧还是释然的表情。

有的已经无法辨认面容,他们的脸被踩碎,被烧焦,被冻成冰坨,化为一团模糊的、无法辨识的血肉。

他们的身躯与那些破碎的炼金残骸一同,倒在了故土之上。那些炼金生命的残骸,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有的被砍断了四肢,有的被烧得变形。

但更多的炼金生命,依然完好无损,依然在向前推进,依然在以那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匀速,向着更南方,向着更多还活着的人,继续前进。

鲜血浸染了这片即将被黑日徽记覆盖的土地。

红色的,温热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液,在零下的温度中,很快便会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碴,覆盖在冻土上,覆盖在枯草上,覆盖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他们的生命,未能延迟军团推进哪怕十分钟。

七分钟前,防线在这里。七分钟后,防线在更南边。

而他们,已经成了防线的一部分——不是防守者,而是铺垫。是炼金军团脚下,那无数垫脚石中最新的几块。

人命,在此刻,卑贱如草荠。

不,比草芥还不如。草芥被风吹走,还会落在另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成为新的生命。

而他们,连草芥都不如。他们的尸体被践踏,被碾碎,被冻僵,被遗忘。

没有人会为他们收尸,没有人会为他们立碑,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在战报上,他们只是一个数字——“今日阵亡三千人”。

三千,从七分钟前的“活着”,到七分钟后的“三千”。

没有人知道那三千个名字,没有人知道那三千张脸,没有人知道那三千个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梦想、爱过怎样的人、期待过怎样的明天。

被战火驱赶的难民潮水般南逃,带来的不仅是失去家园的悲痛,更是这令人胆寒的、关于“七分钟”的传言。

它像瘟疫一样瓦解着后续部队的士气,也让后方尚未遭受直接攻击的卡格尼亚、修穆尔军民,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不是“几个小时”,不是“半天”,不是“一场战斗”。是七分钟。

从接战到全军覆没,只需要七分钟。而他们的生命,从踏入战场到成为尸体,也只需要七分钟。

那些还在后方等待增援的部队,那些还在训练场上练习刺杀的民兵,那些还在家中祈祷亲人平安归来的父母妻儿——

他们听到这个数字时,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怀疑?是恐惧?还是绝望?

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惜代价,不计损失,以绝对的力量,进行着最冷酷的效率至上主义的战争。

炼金生命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人类军队必须的后勤保障。

它们可以连续作战几天、几周、几个月,只要有能源,它们就永远不会停下。

它们的损失可以用工厂来弥补——那些在末日神殿深处、在暗金墙壁之后的炼金工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产着新的炼金生命,每一个被摧毁的,很快便会有十个新的补充进来。

它们的战术简单粗暴,从正面推进,侧翼包抄,后方截断,不留活口。

不需要花哨的计谋,不需要复杂的部署,只需要力量,绝对的、不可抗拒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力量。

尊主的目的不仅仅是征服。征服只需要占领城市、消灭军队、建立傀儡政权。

祂的目的更深远,更残忍,是要以这种恐怖的速度和绝对的碾压,摧毁所有抵抗者的意志。

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在听到“七分钟”这个数字时,便已经失去了拿起武器的勇气。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国家,在看到这份战报时,便已经选择了投降而不是抵抗?

让那些自以为还有希望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只有七分钟的生命时,便已经放弃了一切挣扎。

恐惧,比刀剑更锋利,比瘟疫更致命,比死亡本身更加难以抵抗。

娜丽在卡格尼亚接到前线战报时,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议长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哈特拉城宁静的冬日景象积雪覆盖的屋顶。

结冰的喷泉,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桌上摆着那份战报,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如同针尖,刺入她的眼睛。

她见过死亡,从格尼尔大森林的第一场战斗开始,她就一直在与死亡打交道。

起义时的血战,建国后的边境冲突,哈特拉郊野与哈尔·玛芙的死斗,阿卡大沙漠与虫王的对决。

她见过太多的尸体,太多的鲜血,太多的生命在她的眼前消失。

她甚至主宰亡域,那些死去的灵魂,在她的领域中安息,在她的注视下长眠,在她的权柄中获得永恒的平静。

但如此高效、如此系统性地收割生命,依然让她那冰封的心湖泛起了波澜。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般的、窒息的沉重。

她不是没有见过战争。但她见过的战争,是人类与人类的战争,是生命与生命的对抗。

胜利者会疲惫,失败者会逃亡,双方都会有损失,都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喘息,休整,然后继续。

而这场战争,不是生命与生命的对抗。是金属与血肉的对抗,是永恒与瞬间的对抗,是“效率”与“意义”的对抗。

那些炼金生命不在乎胜负,不在乎生死,不在乎任何人类在乎的东西。

它们只是执行指令,执行杀戮,执行毁灭。

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疲惫,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而那“七分钟”——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统计出的、令人心脏冻结的数字,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它是对“生命”这一概念本身的践踏。七分钟,不够煮一壶茶,不够读一封信,不够做一场梦。

七分钟,连一场雨都下不完,连一朵花都开不了,连一个婴儿都来不及学会睁开眼睛。

而在这七分钟里,成百上千的生命被收割,被碾碎,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如同拔掉几根野草,如同踩死几只蚂蚁。

那不仅仅是杀戮。杀戮是有目的的为了生存,为了胜利,为了守护。

战争是有规则的有俘虏,有投降,有生还的可能。

那是屠杀。那是没有任何规则的、没有任何怜悯的、纯粹以消灭为目的的屠杀。

而那些被屠杀的生命,他们没有错。

他们没有招惹末日教会,没有侵犯任何人的领地,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被如此对待的事情。

他们只是生在了这片土地上,只是被征召来保卫家园,只是拿起了武器,试图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朋友。

仅此而已。

“七分钟……”她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亡灵的长河在奔涌咆哮。

那长河中,无数苍白的、半透明的面孔在翻涌,在挣扎,在无声地嘶喊。

他们都是死者,从起义中倒下的战士,从边境冲突中阵亡的士兵,从哈尔·玛芙的亡灵天灾中消失的生灵,从虫王的沙暴中化为尘埃的难民。

此刻,他们正在她的领域中注视着她,等待着她。不是等待她悲伤,不是等待她愤怒,而是等待她行动。

“罗德·瑞蒂,”她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从万古冰层中凿出的最坚硬的寒铁。

“你将生命视作燃料!”

她停顿了一瞬。那一瞬,她手中的战报被她轻轻放下,那动作极轻。

如同放下一片枯叶,如同放下一个早已死去的、无须再被担忧的存在。

“那便让你看看!”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直视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末日山脉的永恒黑暗,直直地刺入了那座暗金神殿,刺入了那尊宝座上端坐的、秘钢铁面下的存在。

“由死亡本身燃起的火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那是死亡在宣战,那是亡者在托付,那是无数在“七分钟”内被收割的灵魂,在她体内、在她权柄中、在她紫黑色的死亡领域中,点燃的那团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能否焚尽你的帝国。”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从地心深处涌出的熔岩,如同从万古冰层下迸发的寒流,带着不可抗拒的、如同命运般的重量,在寂静的办公室中回荡。

窗外,哈特拉城的冬日依旧宁静,积雪的屋顶,结冰的喷泉,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

他们不知道,此刻,在卡格尼亚议长办公室的窗前,有一个女人,正在对整个末日教会宣战。

不是以国家的名义,不是以军队的名义,而是以死亡本身的名义。

此刻,她是巫灵王,是亡域的主宰,是那些在“七分钟”内被收割的灵魂做最后的复仇。

战争的残酷,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炼狱中,抵抗的火种能否幸存,取决于能否找到超越这“七分钟”死亡循环的方法。

而娜丽·莎贝菈,亡域的主宰,新晋的巫灵王——正在寻找。

不是寻找如何打败炼金军团,不是寻找如何攻入末日神殿,不是寻找如何杀死尊主。

而是寻找如何让那七分钟,不再只是死亡的时间。而是寻找如何让那些在七分钟内倒下的生命,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有血有肉的、值得被铭记的、值得被复仇的人。

而是寻找如何让那团由死亡本身燃起的火焰,焚尽那座以生命为燃料的帝国。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紫黑色,那是她死亡领域的颜色,也是她的颜色。

如同一面旗帜正在卡格尼亚的天空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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