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坏人，这是我的，嗯……勇者气息感知到的，你应该能理解吧，荠菜？”
“我能理解。”
砍死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还说他是坏人，这是可以被理解的吗？
当然可以被理解。
虽然没有实际经历过，但是荠菜刚刚从小林的大脑中读出来，他已经死掉了十几次。
小林可以复活，死亡之后，就会复活在教会。
自己不能复活，只能读心，所以无法感同身受。
因为死了太多次，小林自己的记忆都不清不楚，没有前因后果，只知道背板。
所以荠菜并不是真正理解小林。
这确实不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至少在正常人的逻辑里，勇者应该拿着神圣之剑去讨伐魔王，而不是在阴暗的下水道里，不由分说地一剑劈开一个陌生商人的胸膛。
那商人的血甚至还温热着，染红了小林的剑刃和脚下的石板。
而小林只是面无表情地弯下腰，用沾血的手从对方那只沉重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皮箱里，翻出了那颗被层层绒布包裹的漆黑珠子——龙首的宝珠。
然后，他拉起荠菜的手腕，转身就跑。
没有确认对方死透没有，也没有掩饰血迹。
就好像，这套动作他已经做过了无数遍，熟练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是坏人，这是我的，嗯……勇者气息感知到的，你应该能理解吧，荠菜？”
在奔跑中，小林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解释拙劣得就像三岁小孩的谎言。
“我能理解。”
荠菜回答得很平淡。
她当然能理解。
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当小林挥剑砍下的时候，荠菜的读心网里，涌入的不是什么勇者的直觉，而是一片极其混乱、血腥的记忆碎片。
那不是一次轮回的记忆。
那是十几次死亡叠加在一起的残渣。
【不能犹豫。】
【如果不在这里杀了他，他五分钟后就会引爆皮箱里的毒气弹。】
【而且还有黑市的守卫会开启的封锁法阵。】
【如果被困住，就赶不及在天亮前回到神庙。如果赶不及回去，玉枝就会被收走，试炼就会失败。】
【如果试炼失败……】
【如果失败……】
【不，没有如果。】
【砍他的脖子不行，他皮下藏着魔导金属板。必须砍胸口，直接切断心脏和起爆水晶的连接。】
【和平方法也不行，除了坚强之心，似乎拿不出来能让他愿意交换龙首的宝珠的物品】
【然而失去了坚强之心，法亚提脑子会出问题把荠菜砍了，真是令人烦躁】
这些念头里，没有任何逻辑推导的过程，没有任何的前因后果，没人知道为什么小林知道这些信息。
小林只知道结果。
或者说，他只记住了“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死”的肌肉记忆。
因为死掉了太多次，连记忆都不怎么清楚了。前因后果这些无所谓的都被忘掉了。
请不要高估人类的记忆，请不要高估人类的记忆。
荠菜闭上了读心网。
她没有继续去深挖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
“真是不珍惜生命呢，小林……”
荠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才刚意识到自己能够死亡回归不久，就匆匆忙忙地死掉了十几次。
这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作为消耗品来使用的心态，比魔族还要可怕。
……
真的是意识到自己能够死亡回归不久才不珍惜生命匆匆忙忙死掉了好几次吗？
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呀……
荠菜也觉得自己不应该随意推断。
毕竟刚知道能死亡回归不久，是她自己的想法。
或许在小林的视角来看要久的多。
读心不等于共享感官，不等于感同身受。
嗯……大概就是如此。
两人跑出了黑市的范围。
空气重新变得清新起来。
小林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把剑上的血迹随便在墙角蹭了蹭，然后收剑入鞘。
“东西拿到了。”
他将那颗龙首的宝珠递给荠菜看。
“嗯。”
荠菜点头。
“走吧，去汇合点。天快亮了。”
小林站直身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
智慧神庙入口的废弃水道前。
这一次，他们是最先到的。
很快，由依、菲莉丝和卡斯蒂也赶到了。
卡斯蒂的裙摆上沾了点泥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由依手里拿着那个燕子的子安贝，冲着小林晃了晃。
“拿到啦！这大小姐砍价还真有一套。”
由依笑着说。
卡斯蒂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
“我只是知道他们进货的底价而已……”
“干得好。”
小林点点头。
现在，只剩下法亚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水道深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法亚提走了出来。
他的斗篷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硫磺味。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淡金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在他的手里，提着一件暗红色的、表面有着流动结晶纹路的粗糙背心。
火鼠的裘衣。
“我回来了。”
法亚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走到众人面前，将那件裘衣扔在地上。
“东西在这里。”
小林看着法亚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裘衣。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法亚提的脖子上。
那个挂着【坚强之心】的位置。
这一次。
那条项链，还在那里。
它没有像上一次轮回那样莫名其妙地消失。
它安静地挂在法亚提的胸前，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项链还在。】
小林在心里想着。
【也就是说，他没有失去理智的理由。】
【他不会发狂了。】
小林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荠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法亚提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发狂。
但是，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怎么好。
在烬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种事情谁都知道。
因为小林体验过了。
荠菜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却也通过读心知道，自己曾亲身体验过。
“你受伤了。”
小林看着法亚提。
“一点烧伤。死不了。”
法亚提冷冷地回答。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神庙入口那扇紧闭的石门。
“东西齐了。”
法亚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开门吧。”
“让那位所谓的智慧神官，看看我们带回来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