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白得发亮,蝉叫得像是世界末日。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
“……完了。”
海报。上周说好的周五之前交。但周五之前的那几天,我每天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空白的画纸,从晚上七点盯到十点,然后告诉自己“明天再想”。明天到了,又告诉自己“明天再想”。如此反复,直到周五变成了周六,周六变成了周日,周日变成了今天早上。
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和一个明知deadline就在眼前却什么都没写的作者差不多。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然后拖着拖着,就拖到了最后一刻。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王芸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嘴边沾着一粒米。
“哥,你慌什么?”
“上学。”
“今天星期一我知道,但你平时不都是踩点出门的吗?”
“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
“交东西。”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小木从客厅跑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喵”了一声。
它在我脚踝上蹭了蹭,转身走了。这只猫最近越来越敷衍了,连撒娇都像是走流程。
王芸追到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个饭团:“哥,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给你。”她把饭团递过来。
“不用,我路上买。”
“路上买要排队,你本来就迟了。”她直接把饭团塞进我书包侧袋里,“拿着。别饿着。”
“知道了知道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今天我只用了15分钟就到了学校。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快步走向学生会办公室,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张书秋在里面吗?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还好。如果张秋月也在,那就更好了——不,等一下,张秋月在的话会更麻烦,因为她会问我“为什么上周五没交”。
然后我还要解释。太麻烦而且丢人。
我在学生会门口停下来。
门没关。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没有说话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张书秋坐在办公桌后面。
就他一个人。那张靠窗的、平时属于会长的位置是空的。窗台上的绿植浇过水了,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大概放了有一阵了。
他穿着校服,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王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来得正好。”
“我来交海报。”我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卷成筒状的画纸,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张书秋低头看了看那卷纸,又抬头看了看我。
“超时了哟。”
“我知道。”
“你上周五说这周五之前。”
“我说的是‘这周’,不是‘这周五’。”
“上周五说的‘这周’,指的应该是上周。”
“上周还没过完的时候,‘这周’可以指本周。”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是在狡辩。”
“我这是在陈述时间概念的多义性。”
他又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算了不跟你计较”。
“行了。下午我去贴。”
“辛苦了。”
“你也是。”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文件。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
他还在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张书秋。”
他停笔,抬起头。
“怎么了?”
“你一个人?”
“嗯。会长今天有事。”
“这些……”我看了看桌上那几份文件,“都是你今天要批的?”
“嗯。各班的文化祭活动申请。”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交上来的大概还有二十几份。下午之前要批完,不然来不及通知各班准备。”
二十几份。每份要看内容、审核可行性、写审批意见、签字。就算每份只花五分钟,也要两个多小时。当然这是理想的速度,但是现实没那么理想。
“你一个人?”
“嗯。”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我能感受到一点微微的死感。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一句“那我先走了”已经到了嘴边。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的背影看起来太……怎么说呢,不是孤独,是“只有一个人”的那种感觉。不是没有人可以帮忙,而是没有人想到要帮忙。
我大概是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如果我现在走了,他大概会一个人坐在这里,批完二十几份申请,喝茶,然后去贴海报。放学。回家。明天再来。
“要我帮忙吗?”
张书秋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第一节是自习。”
“自习也是课。”
“自习就是用来做别的事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他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但很清楚。
“行吧。”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文件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这些是已经初审过的,你帮我把一下内容和场地就行了。”
我把书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沓文件大概有十几份,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纸。第一份是二年三班的,申请内容是“鬼屋”。
我把文件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年三班文化祭活动申请书
活动名称:午夜凶铃·教室鬼屋
活动内容:将教室改造成鬼屋,布置恐怖场景,由学生扮演鬼怪,参观者依次进入体验。预计时长每人5-8分钟。
场地需求:二年三班教室及隔壁空教室(用于排队等候)
设备需求:音响(播放恐怖音效)、灯光(可调节明暗)、烟雾机(营造气氛)
预算:约150元(道具、装饰材料等)
备注:已与隔壁班协商,对方同意临时借用教室。
我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审批意见栏里写:“内容可行,场地符合要求。建议控制每批人数,避免拥挤。烟雾机需提前测试,确保不会触发消防警报。”
张书秋在旁边看了一眼。
“写得比我好。”
“你这是在谦虚。”
“我这是实话。”他转回去继续批自己的那份,“你的批注意见比我的详细。我一般就写‘同意’或者‘不同意’。”
“那是因为你是副会长,你写的‘同意’就是意见。”
“你现在也是副会长。”
“我是副社长,不是副会长。”
“差不多。”
“差多了。”
他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拿起第二份文件。二年六班,申请内容是“咖啡馆”。
二年六班文化祭活动申请书
活动名称:青春咖啡馆
活动内容:将教室改造成咖啡馆风格的休息区,提供饮品和轻食(咖啡、红茶、奶茶、饼干、蛋糕等)。所有食品均为手工制作,成本控制在每份8元以内。
场地需求:二年六班教室
设备需求:咖啡机、热水壶、纸杯、餐具等
预算:约220元(食材、一次性餐具等)
备注:已获得家长许可,食品卫生安全由班主任监督。
咖啡馆……会不会有女生穿女仆装呢。
“喂。”张书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个班的咖啡好不好喝。”
张书秋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妙。
“你什么时候对咖啡这么感兴趣了?”
“我一直对咖啡感兴趣。”
“你上次在贩卖机前站了五分钟,最后买了冰红茶。”
“那是因为冰红茶比咖啡好喝。”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想喝咖啡?”
“我没说想喝。我只是在想好不好喝。”
张书秋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在“咖啡馆”的申请书上写了审批意见:“内容可行,场地符合要求。建议与家政课老师协调,确保食品卫生。咖啡机需提前测试,避免当天故障。”
写完之后,我把文件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二年一班。申请内容是“舞台剧”。
二年一班文化祭活动申请书
活动名称:罗密欧与朱丽叶·现代版
活动内容:将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为现代校园背景的舞台剧,时长约30分钟。角色均由本班学生扮演,服装自行准备。
场地需求:学校礼堂舞台
设备需求:音响、麦克风、灯光
预算:约200元(服装材料、道具等)
备注:剧本已完成,正在排练中。
我拿起下一份文件。二年四班,申请内容是“小吃摊”。
小吃摊。这个倒是不稀奇,文化祭嘛,总有人卖炒面、章鱼烧、棉花糖之类的东西。但二年四班的小吃摊有点不一样——他们申请的场地不是教室,而是操场旁边的空地。也就是说,他们要在室外摆摊。
我看了看他们的预算。大概八千日元。食材、一次性餐具、桌布、遮阳伞。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甚至连“备用金”都列了100元,备注写着“用于应对突发情况”。
“这个班挺细心的。”我把文件递给张书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嗯。去年他们班卖炒面,第一天就卖完了,第二天没食材,只好提前收摊。今年学聪明了,写了备用金。”
“你连去年的事都记得?”
“去年我也在审批组。”
“……你去年就干这个了?”
“嗯。今年是第二年。”
两年。他从高一就开始审批文化祭的班级活动申请。
“那你岂不是对这些班了如指掌?”
“差不多。”他把文件还给我,“比如二年三班,去年申请的是‘女仆咖啡馆’,结果当天男生穿女仆装引起轰动,上了学校论坛热搜。今年他们学乖了,改成了鬼屋。”
“男生穿女仆装?”
“嗯。照片现在还在论坛上挂着。”
“……我要去看看。”
“你先把文件批完。”
我在“小吃摊”的申请书上写了审批意见,然后拿起下一份。
二年级还有六个班。三年级的申请已经批完了,一年级的还在收集中。张书秋说一年级那边明天才截止交表,所以今天只需要批二年级的。
二年级总共八个班。我批了大概一个小时,把剩下的六份都看完了。有做咖啡厅的,有做鬼屋的,有做舞台剧的,有做小吃摊的,还有做“角色扮演摄影角”的。其中有一个班的申请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自己的班。
申请内容是“解谜游戏”。大概是把教室改造成密室逃脱的风格,参与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解开一系列谜题,才能“逃脱”成功。谜题涉及数学、语文、英语、历史等学科,据说题目是班长和学习委员一起出的。
“你们班这个挺有意思的。”张书秋在旁边看了一眼。
“嗯。就是不知道难不难。”
“难才好。不难的话,参与者五分钟就出来了,在外面排队的会觉得不值。”
“那太难的,参与者解不开,会挫败。”
“挫败也是体验的一部分。”
“你这是歪理。”
“这是教育理念。”
我把“解谜游戏”的申请书放在一边,拿起最后一份。
三年一班。申请内容是“回忆走廊”。
三年一班文化祭活动申请书
活动名称:回忆走廊
活动内容:在教室外走廊布置照片墙,展示三年来的班级活动照片。设置留言板,供在校生和毕业生留言。准备纪念品(手写明信片),免费发放。
场地需求:三年一班教室外走廊
设备需求:展板、照片、留言本、彩笔
预算:约100元(打印照片、明信片纸等)
备注:这是高三学生最后一次参加文化祭。希望能留下一些回忆。
我盯着这份申请书看了几秒。
张书秋也放下了手里的笔。
“三年一班的。”
“嗯。”
“去年他们班做的也是这个。”
“去年也做了?”
“嗯。主题是‘回忆’。今年加了留言板。”
我把申请书放在一边,拿起红笔,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三个字:同意。
张书秋看了一眼,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桌上那沓已经批完的文件上,把纸张的边缘照得发亮。
“还有吗?”
“还有一年级的没交。”张书秋把批完的文件整理好,摞成一叠,“不过那些不急。今天能批完二年级的就行。”
“那这些怎么办?”我指了指那摞文件。
“我等会儿送到各班去。”他站起来,把文件抱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放了进去。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
“谢了。”他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应该的。”
“应该的?”
“嗯。毕竟我们文艺社也受了学生会不少照顾。”
张书秋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你上次来交表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快一分钟才进来。”
“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搭话才不会显得尴尬。”
“然后呢?”
“然后你主动跟我说话了。”
张书秋笑了一下。这次比之前大了一些,是真的在笑。
“你这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我拿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嗯?”
“那个咖啡馆。二年六班的那个。”
“怎么了?”
“他们的咖啡机,如果当天坏了怎么办?”
张书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二年五班的咖啡馆申请书已经被放进文件柜了,不在他面前。
“应该有备用方案吧。或者找别的班借。”
“如果别的班也没有呢?”
“那他们就只能卖红茶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是在诅咒他们。”
“我这是在陈述可能性。”
“……行吧。”
我推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了不少,刚才在室内待久了,眼睛需要适应一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明亮的矩形。
“王陆。”
张书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
“文化祭的事,辛苦了。”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没什么。”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弹来弹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戴梓陌:「你小子敢逃课,下课来我办公室!」
“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