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趴在桌上,听老陈在讲台上讲"共振与受迫振动",黑板上的示波器图一条正弦波,振幅A,角频率ω。
"——举个例子,部队过桥为什么不能齐步走?因为脚步的频率如果接近桥的固有频率,就会发生共振,振幅越来越大,桥就塌了。"老陈敲黑板,"所以同学们记住——万物皆有固有频率,敲对地方,它自己会裂。"
林晓月笔尖一顿。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学校发的那种,封面印着"市立二中",里面密密麻麻的板书抄录。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两本笔记本叠在一起了,一本泛黄缺角,一本蓝塑封,里面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晓月。"
老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你来回答一下,刚才那道题,这个梁的固有频率怎么估?"
林晓月站起来,扫了眼黑板上的简图——一根简支梁,长度L,弹性模量E,截面惯矩I,线密度ρA。
"f₁≈(π/2L²)·√(EI/ρA)。"她顿了顿,"如果要让它共振得最快,不在基频敲,在一阶节点旁边敲——效率最高。"
老陈挑眉:"节点?"
"基频的振型是半个正弦波,两端是波腹,中间是节点。敲节点的话,能量传不进去;敲波腹……"她在空中比了个手势,"敲波腹,一下顶十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陈笑了:"行啊,这题超纲了,你课下看的?"
"……嗯。"林晓月坐下。
江小雨在底下戳她:"你刚那手势,跟'谐振'挥镰刀好像。"
林晓月:"……"
午休,天台。
林晓月没去。她去小卖部买了瓶水,然后绕到实验楼后面的旧器材堆——那儿有个废弃的乒乓球台,平时没人来。
她从书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第七页,有一行新字,刚才没注意:
「测试:找一块砖。敲它。听它想说什么频率。别用镰刀,用手。」
铅笔字。笔画还是轻的。
林晓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笔记本自己在写?
还是说,契约绑定之后,这玩意儿会根据她的使用情况"解锁"下一页?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去,从器材堆边上捡了块半截的红砖——不知道哪年砌什么留下的,棱角都磨圆了,表面有青苔。
她把砖放乒乓球台上。
然后伸手,食指关节抵在砖的中段。
……敲。
第一下,轻。砖发出"笃"的一声,很钝。
第二下,稍重。砖"咚"一声,听起来就空一点。
第三下,她闭眼,指节顺着某种"感觉"落下去——不是用力,是找位置。指节磕在砖的靠上三分之一处,那里有个细小的缺口。
"铮——"
一声很轻的、但异常清晰的鸣音,从砖里荡出来。不是"笃"也不是"咚",是带音高的,像敲了一只小瓷碗。
林晓月睁眼。
砖没裂。但指节磕的那一点,表面那层青苔……碎了。粉末状,往下掉。
她把砖翻过来,缺口那一侧的对面——砖的底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角往中心爬了半厘米。
……"它自己想裂的那个音"。
她指节刚才磕的那一下,频率对了。砖没碎,是因为她没用力,只用了"音"。但如果换成镰刀,换成震纹全开的镰刀,在这一频率上砸下去——
砖会从里往外,整块酥掉。
林晓月把砖放回器材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下午一点二十。沈若棠说三点后有空。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发了条:
「笔记本会自己写字。第七页今天让我找块砖进行测试。」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去,靠在乒乓球台边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实验楼后面吹过来,带着点化学实验室飘出来的、淡淡的漂白水味。镜城四月的天,蓝得有点假,像全息屏调出来的那种饱和度。远处高架桥上悬浮列车的影子一闪而过,银白色,像镰刃的反光。
手机震了一下。
「意料之中。非标契约都有'引导页',星契院的标准契没有这功能——他们嫌'引导'太不标准化。你那本缺角星,是手作版。」
「三点,局里。地址发你了,大门刷我昨天那张名片背面的码。」
林晓月看着"手作版"三个字,拇指悬了悬。
手作。不是星契院流水线出来的标准契,是有人——那个瞎眼老头?还是别的什么人?——一本一本做的,封面画星,缺角,里面写引导页,卖给适格者。
……那老头摆摊,"五块一本,最后三块拿的"。
他认得她。
下午第三节是数学,林晓月走神了。她在草稿本角上画了颗缺角的星,然后擦掉,又画,又擦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小雨戳她:"你下午魂不在啊,又想'谐振'呢?"
"没。"林晓月把草稿本合上,"周末那个巡回赛志愿观影,你报吗?"
"报啊!你呢?"
"……先看看再说吧。”
放学后林晓月没直接去公交站。她绕到后街,那个昨天蚀犬溶进去的集装箱那儿。
白天看,那儿就是一段普通的废弃卸货区,锈蚀的集装箱,碎啤酒瓶,墙角用粉笔写着"收废品 138xxxx"。她走到第三个集装箱旁边,蹲下,看底部那片阴影。
白天阴影浅,能看见地面有某种……深绿色的、黏稠的残留。她用手指尖蹭了一点,闻了闻——
没有味。但指尖那一点皮肤,麻了一下。像静电。
芽素。
沈说的没错。
她起身,退到巷口,看见自动贩卖机旁边贴了张新的告示,打印的,字体很正式:
「市立特异科通告:近期本片区出现D级畸变体活动迹象,请市民夜间尽量避免单独通行后街路段。如遇异常情况,拨打特异科热线——」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用笔帽划掉的痕迹,像是有人后来添的又后悔了:
「……碎片持有者请主动报备……」
"碎片持有者"几个字被划得乱七八糟,但还能辨认。
林晓月盯着那行划掉的字,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直到坐上悬浮公交,车开出两站,她才捞出来看——
「忘了说,来的时候别走正门挂号,走西侧那个'物证交接'的小门,报我名字。正门今天有星契院的巡查组在,你那'未分类'的身份,他们看见了要拖去适配科问话。」
林晓月:「星契院找我干嘛?」
「例行工事。所有新出现的未登记契,他们都要过一遍手。但你这契是非标,进了他们的适配仓,搞不好会触发'强制归类'——把你硬塞进某个相近的系,契印会出现混乱。」
「……混乱?」
「嗯。标准契的适配仓是按十二主系预设的传感器,硬塞进去的话,你的震颤频率会被他们当成'噪声'过滤,契印可能往不该去的地方蔓延。严重的话——」
沈停了一下,才发下一句:
「——契会吞人。」
林晓月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车窗外,镜城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亮起来,霓虹一格一格爬上楼体。悬浮轨道的蓝光在高架桥上拖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线,像镰刃划过的震纹。
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句"敲对地方,一切都会裂开"——
……裂的如果是她自己呢。
她拇指动了动:
「明天三点,西侧小门。报案录还是'未分类·独立观察'?」
「对。我等你。」
林晓月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今天指节磕砖的那一点,红了一小块,但没破。皮下隐约有淡蓝的点,像震纹的残影,但更小,更聚,像一颗针尖。
她握拳,又松开。
车到东区站,她没下。她得先回家放书包,换个不那么像"高中生"的包,还有——书包侧袋那本缺角星的笔记本,今天得藏严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