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从门破碎而导致轰然炸开的声浪,像是把活下来的人最后一点力气燃尽,很快就低沉了下去,散在风里。
随后就只剩下别的些声音。
铲子刮过土壤的声音、担架被抬起又放下,有人压低嗓音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下点报着什么。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黄昏的红沉到了山脊背后,剩下的光是冷的,照在遍地狼藉上,把每一道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我回过神,最先闻到的是焦糊的气味,那是父亲的火焰魔法烧过的地方,泥土被烤得焦黑,散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焦的、腥的、湿的,混合在一起,钻进我的鼻子里,再也散不掉。
还有血。
遍地是血。
我被人从那辆没了顶的马车里扶了下来。
六名灰袍依旧沉默地围着我,像一道从不松开的墙。
母亲远远向我望了过来,她确认我连一道擦伤的痕迹都没有,才无声地长长吐了一口气。额角那抹黑色还没有擦去,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受伤的人需要安置、整个队伍需要调整、那些…再也走不了的人要一个一个登记下来。
她和父亲很快又回到那些事情里面去了。
我就这样站在战场的边缘,手脚是凉的、脑子里面也是凉的,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连回响都没有。
奇怪的是,我没有哭,也哭不出来,就和空屋子一样,在某个时刻被抽空了。
不远处有几名士兵,时不时会停下手中的活,环顾一下整个战场包括之前门所在的位置。
现在那些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焦土。
他们望着眼前的空地,眉头拧着交换了几句我听不真切的话,我只隐约捕捉到一两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怎么会…”
“不应该会是这样……”
他们的神色很迷茫,这一次的事情,他们从自己的认知里也找不到重点。
……
纪念碑是临时立的。
从几块塌方里搬出来的石头,被父亲用魔法拼成了一块碑,笔直地立在背风的崖根下,旁边插着一面降了半幅的族旗,石头上的名字是新刻的,笔画很工整,有人很认真地把他们记录了下来,上面还带着几处或许是因为来不及扫净的石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脚在此时不归我管,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块碑面前。
我一个一个看着碑上面记录的名字。
我无意识地数了,手指悬在半空,跟着那些工整的笔画,一行一行地往下点着。原本我并没有要数的意思,只是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好像这样做才能够稍微慰藉一下自己的心灵。
数到末尾,有几个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带。
没有官职、没有年龄,只有孤零零的名字,刻字的人大概也不知道他们多大、是做什么的,或许连他家在哪里都不清楚。
也许,连知道这些的人,都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心在此刻咯噔了一下。
数完了。
八十七个名字,刻在这块碑前。他们昨天还活着,还和我走在同一支队伍里,吃着同样的食物、喝着同一口锅里的热汤,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同前行。
现在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
看完了所有人的名字之后,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面很久。
黛西·霍尔,十七岁,女性,医师。
所有的信息匹配上了。
是她,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她梳着短辫,背着一只比她半个身子还要大的药箱。
原来她叫黛西,才十七岁,也就比我大两岁。
或许,她也只是被某位前辈领着一起,想着只是跟着历练一番,不会有太大危险的一位年轻女孩。
“诺拉。”
一只温热且宽厚的手,落在了我的头上,和童年的记忆一样,是父亲伯纳德。母亲珍妮丝也在,就在他的身边,至于贝德叔叔则在远处统筹协调着整支队伍的最后休整。
“你做得很好。”父亲说。
声音很轻,也很稳,是真心实意的。十五岁,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战场,能做到这一步,以大人们的标准,这短短的几个字,已经是最大的褒奖了。
他没有再多说,这种地方和时间,不该多说些什么。
可我的身体在听见这几个字之后,僵住了。
来之前,就在那辆马车里,我曾也幻想过,大家的认可,自己的发光发彩,我想过如果自己发挥出了自己的作用,会有人称赞我,他们会说:“诺拉,你做得很好。”
只是我没有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在这块碑面前。
母亲在我身边蹲下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侧脸。
“这不是你的错。”她温柔地说道。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母亲就会从我的脸上看出来,她说的每一个字在我脸上都会写着我不信。
最心酸的是,他们都是真心的,他们没有人在骗我。
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性和安静,没有垮掉,在他们眼中,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这两句话,就这样落在了我视线当中,黛西的名字上,落进我的耳朵里,像有人捏着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扎去。
这根针把那个名字连带着她相关的信息,一笔一画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刻得比石头上的还要深。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要回府了。
队伍重新备整好,伤者上了拖车,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前行,把这场胜利往南走带回家。
动身之前,我看见父亲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郑重地放进了一只灰鸽脚踝的信筒里,我不知道这只灰色鸽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灰鸽感受到了父亲的情绪,在父亲的手臂上扭头看了一眼四周,便展翅朝着帝都的方向飞去了。
父亲眉宇间的凝重并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或许在他的心理,这件事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
没了顶的马车被人翻修了一下,把顶补上了,我坐在里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碑立在那里,孤零零的,迎着其实并不算寒冷的风。
会有人记得他们吗?还是说再过些年,等这场仗被写进某本厚厚的史书里,最终变成阵亡八十七人,这样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数字?
我不知道,但从这一刻起的往后每一个日子里,每当有人夸赞我的时候,我的耳朵边总会响起北方那阵风里的声音,还有一个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名字。
踏上返程的道路上,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佝偻着身子,在马车里面干呕了很久。
我尽可能地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随着我干呕的动作无声地滑下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