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不是因为自己没话可说，反是因为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先问，哪些后问。
比如这两年变化为何如此之大，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比如那一晚的他到底为什么说那种话。
又比如，在说出那种话之后为什么再次站出来帮了自己。
这些问题被玛丽安娜一个个从心底抛出，然后又一个个否定掉。
因为在这些问题与自己想要的答案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阻碍。
距离感。
相比两年前的菲利普殿下，现在的菲利普给自己最大的异样感便是距离。
之前还是体会不出来，但在自己主动远离菲利普殿下的那几日里，自己反而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自己与殿下的关系。
在可以维持的物理距离下，自己开始真正复盘最近的所有接触。
而几天复盘的结论便是距离感。
与两年前的菲利普殿下相比，现在的殿下一直在保持距离。
现在的殿下在场面上的礼节比以前随性了，但到了真正接触的阶段却远不如之前那般近距离。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殿下和自己的初次见面便是对方不请自来，然后在阳台上三言两语之间直接讲出了自己的心声。
然后便是坦诚地与自己交流，共情、鼓励、批评、赞美。
那日的话真真切切说到了自己心里，让自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当时殿下那颗炙热跳动的心。
而现在的殿下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最近的几次对话，自己完全接触不到菲利普的灵魂。
所以现在公主很害怕，害怕菲利普殿下会使用一种婉转的话术逃避这些问题。
所以自己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必须足够深入，足够表明自己的想法、足够实际且难以逃避。
在思索许久、沉默许久之后，
玛丽安娜公主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你愿意入赘我们家族吗？”
“啊？”
菲利普直接啊出声，当时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见公主一脸认真，菲利普也意识到公主没在开玩笑。
“我说，你愿意入赘我们家族吗？”
没等菲利普询问自己是否听错了，玛丽安娜公主重复一遍问题，步步紧逼。
可这问题跳动幅度过大了，公主已然步步紧逼，自己却没缓过来。
“等一下，公主殿下，您不会还在开玩笑....”
“你看我的表情是在开玩笑吗？”
她神情认真、严肃，容貌美丽，气鼓鼓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可爱。
“您如此认真的话....可是那毕竟是入赘啊....”
“入赘怎么了？怕丢面子？我告诉你，我父皇说过他的皇位不受长幼性别拘束，甚至入赘的都会进入选择范围，也就是说你如果入赘将来很有可能做皇帝。”
过于夸张的继承方式让菲利普内心直呼不可能。
菲利普笑着将公主的话用自己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你的意思是你要将我这个外人引入你们家族然后帮我篡夺你自己的家族？”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愿意做皇帝，我便会支持你；即便做不成皇帝，菲拉也会是你的领地。
怎么样，你愿意入赘吗？”
玛丽安娜公主双眼瞪得像铜铃，言辞认真，一字一顿。
菲利普再也不能将公主的话当做玩笑了。
直接竞选皇帝？
我原本的计划是度过冬天之后先拒绝皇帝的凯旋命令，继续在暮渡城稳固根基，发展起来之后继续做暮渡城领主，再伺机扩大领地。
结果现在邻国的公主让我直接竞选皇帝？
甚至竞选不成也愿意拱手让出菲拉？
况且玛丽安娜公主绝非俗类，姿色、智慧、胆识甚至可爱度都几乎满分。
这样的公主却要连着菲拉城带自己直接白送？
换任何男人在此等机缘面前拒绝恐怕都会悔恨终身吧。
但回过头再想想自己，还有暮渡城。
依旧迷茫着的艾莉卡、准备过冬的民众、踌躇满志想要消灭魔兽的军队、终于将军队训练成型的泰勒、整日忙于政务希望能施展自己才能的卢修斯、以及那自己想不清楚但最近却一直没动静的主教巴耶克。
“对不起，谢谢你的邀请，我拒绝。”
玛丽安娜公主得到拒绝的答复后眉眼低垂，稍显落寞。
但马上又抬起头追问。
“为什么？”
这次追问，公主的眼里比起坚决更带了些祈求。
“因为菲拉不是属于我的城、你的国家也不会变成我的国家，只有暮渡城才是我该经营的地方。”
“你还不相信我说的话吗？父皇是真有可能让你成为皇帝的！我也会与你分享菲拉的权力。我如此真诚地伸出橄榄枝，你却依旧质疑我？”
公主目光划出失望的弧度，可菲利普却不同意。
“不，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即便这样菲拉也不会成为我的城市。”
“或者我换个说法吧，安娜，菲拉现在是你的城市吗？”
“菲拉怎么不是我的城市，我是菲拉的领......主。”
公主反驳时表现得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孩，但说到下半句又立马暗淡下去，她明白了菲利普的意思。
“你是说....
你说的没错，菲拉确实不是我的城市。菲拉属于奥提尼家族、埃文略特男爵以及女伯爵菲奥娜。”
公主最终意识到了问题。
“那，暮渡城是属于你的城市吗？”
这次菲利普自豪承认。
“没错，虽然经营暮渡城才两个月，但暮渡城就是我的城市。
我认识城市里的圣修女、孤儿、照看孤儿的老妇、码头工人、街头混混、游商、铁匠、炼金术士，还有各式商贩和工人，形形色色，人数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我的领地，是我能扎根的地方。
而这个冬天，我们会消灭暮渡森林的所有魔兽，开辟商路让暮渡城联系内陆，让暮渡城成为国家重要的北方出海港。
这一切都要在我的手中实现，而这些民众信任汇聚成的权力也将由我独揽。”
“安娜，您的提议十分诱人，再加上您的美貌让这陷阱更加能蛊惑人心，更别提刚才看见您反驳时的娇俏模样后，我更加为刚才的拒绝感到惋惜、心痛。”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恭维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所想啊，刚才您邀请我入赘时我只用了一瞬，便判断出这是一个任何男人拒绝后都会后悔终生的决定。”
“但是你拒绝了啊！”
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
明明都拒绝了自己，却还继续恭维着自己，说这些能让自己感到宽慰的话。
真卑鄙。
“是的，所以我现在已经后悔啊，但是也请您理解一下我好吗？那天晚上决定让你重新认识一下的我，现在你能接受了吗？”
菲利普伸出一只手。
“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风流的皇子了，现在我需要自己的领地，需要一切能掌控后获得安全感和控制感的东西，我不能接受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