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卖冰点的小摊吸引住了。那是个简陋的摊位,一个木桶里装着碎冰,旁边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糖浆。
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鲜果冰糕”几个字,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价目表。她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一份就要五个铜板。”
她手里只有两枚。算上芬恩那两枚,加在一起也只有四枚。她在摊位前站了片刻,把手心里的铜板数了又数。最后她抿了抿嘴唇,正要转身——
“哎,别走。”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看了看艾莉莲娜,又看了看芬恩,目光在两人那身洗到发白的粗布衣上停留了片刻。
“两个人,一份就够了吧?”
她拿起木勺,从木桶里舀了一勺碎冰,装进粗陶碗里,然后在上面淋了两种颜色的糖浆——一半是浅红色的莓果,一半是淡黄色的蜂蜜。她把陶碗递给艾莉莲娜,又从旁边的罐子里多舀了小半勺碎坚果仁撒在上面。
“四个铜板。”
艾莉莲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碗冰糕——比正常的一份多了不少,还额外加了坚果仁。芬恩微微弯起嘴角,把手里的四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放在摊位上。
“......谢谢您。”
两人端着碗离开摊位,在广场边找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来。冰糕在暮色里冒着白气,糖浆渗进碎冰的缝隙里,把整碗冰染成了渐变的粉橙色。
艾莉莲娜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芬恩你尝尝——那个蜂蜜的特别甜。”
她把勺子朝他的方向递了递。芬恩伸出手去接勺子,但艾莉莲娜没有松手——她把勺子往前又递了一寸,直接举到了他嘴边。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芬恩看着面前那把勺子。同一把勺子。她刚刚从嘴里拿出来的那把。勺沿上还沾着一点点她唇上蹭下来的蜂蜜糖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愣着干嘛?”
艾莉莲娜晃了晃勺子,冰糕在勺面上颤了一下,快要化了。
芬恩的视线在勺子和她的脸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两个来回。他张开嘴,想说“我自己来”,想说至少十种礼貌而得体的拒绝方式。
但所有那些话都在她那双理所当然的蓝眼睛面前碎成了粉末。他偏过头,飞快地张嘴,把那勺冰糕吃了下去。
冰。酸。甜。什么味道都有。但最清晰的不是味觉,是勺背轻轻碰到下嘴唇的触感。
凉的。
他吃完之后,视线在勺子上停了一下。
“......怎么样?”艾莉莲娜收回勺子,已经在舀第二勺了。
“......嗯。”芬恩盯着长椅前面那块石板地砖,仿佛那块地砖上有什么课题值得研究。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艾莉莲娜完全没有在意。她把第二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蜂蜜那边更好吃,莓果有点酸——你再来一口尝尝看。”
她把勺子又递了过来。这次勺面上盛着满满一勺淋了蜂蜜糖浆的碎冰。
是刻意挑了最好吃的部分。
芬恩这次没有犹豫太久。他低头含住勺子,碎冰在舌尖化开。蜂蜜的甜,柠檬的酸,还有冰本身的清冽。然后很快松开嘴。
他怕自己停留了,就松不开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完了整碗冰糕。广场上的杂耍艺人换了节目,从喷火变成了抛接火把,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长椅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起身去看。
最后碗底只剩一滩被糖浆染成粉色的冰水。艾莉莲娜把最后一勺让给了芬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弗兰克。”
两人站在街边,艾莉莲娜在桌子下面悄悄打了个响指。
极轻的,被街头的嘈杂声完全盖住。一枚金币,从她裙摆的褶皱里滑出来,被一股极细微的魔力托着,无声无息地飘进了老妇人围裙的口袋里。
芬恩看到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逝的金色微光。他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这是为什么?不是说不能花钱吗?”
艾莉莲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点调皮,和一点点比调皮更深的东西。
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浆。
“那个不一样。”
“那个钱是艾莉莲娜留给他的。不是......艾莉。”
芬恩没有再接话,看着她在暮色里微微泛红的耳廓。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喧闹的集会逐渐被抛在身后,街灯越来越稀疏,空气里那些香料和烤肉的气味慢慢被夜晚草木的清香取代。
庄园的灯光从树影间透出来时,艾莉莲娜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粗布裙,又看了看芬恩那身粗布衣,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这下回去得被艾玛念叨了。”
“......是的。”
“换衣服之前还得先把脸洗了。头发也得重新梳。你的绷带也得换——肩膀上的伤,刚才搬箱子的时候没有裂开吧?”
“没有。”
“那就好。”
然后一路无话。
两人并肩穿过庄园的铁门,穿过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脚步在靠近正门的时候慢慢放缓了——就像是从一个世界慢慢走回了另一个世界。
麻花辫和粗布衣的“艾莉”,快要变回那个梳双马尾、叉着腰骂人的大小姐了。
然后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庄园正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褐色的短发,双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她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那双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
“哎呀。”
瑟蕾娜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笑容亲切得像是在等自家孩子放学回家。
“终于回来了呢。”
她的目光在两人那身粗布衣上缓缓扫过——从芬恩领口的褶皱,到艾莉莲娜裙摆上的线头,再到两人手里提着的、装着那套换下来的礼服的布包。然后她歪了歪头。
“今天......好像不是参加宴会呢?”
艾莉莲娜的表情僵住了。芬恩垂下眼睛,抬起手,默默把歪掉的衣领翻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