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我看了一眼,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昨晚那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消息最终还是没发出去,光标停在输入框里闪了五分钟,然后我锁了屏。
算了。反正今天要见面的。
我打开衣柜,手在几件校服之间停了一下,最后选了那件领口洗得最旧的。穿它的时候想起上次穿它是周五,那天我在银杏树下问了她那句话,她说“你还记得啊”,然后把我挡了回来。我把第二颗扣子扣上,手指碰到领口的布料,棉的,洗过太多次以后变得很软。
走出房间时若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披散在肩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看到我出来,她把手里的面包举起来晃了晃:“姐你起晚了。”
“没晚。”
“晚了两分钟。”她看了眼手机,很肯定地说,“你赖床了。”
我没反驳,在她对面坐下。她递过来一杯温牛奶,我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凉凉的,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的那种凉。
“你洗手没擦干?”
“擦了,”她把手摊开给我看,“但是水龙头的水太冰了。”
我低头喝牛奶,没接话。若瑶在对面嚼着面包,脚在桌子底下碰到我的小腿,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没缩开。
过了十几秒她突然说:“今天周一诶。”
“嗯。”
“周一不高兴。”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咬着面包,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像在说“周一就是周一听懂听不懂都不重要反正我就是周一不高兴”。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从椅背后面抱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头发还没干透,有些湿气蹭到我的额头。她没用力,松松地环着,但整个人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校服布料下面的体温。
“你早点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要求,像是提醒她自己也会在晚上回来一样。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停了一下。
“嗯。”
她松开我,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啃面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换鞋,她蹲在楼梯口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姐你穿错了,左脚那只鞋带没系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根鞋带松着。我蹲下来重新系,指尖碰到鞋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好了。”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下摆,先一步走下楼梯。
我跟在她身后,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我听见若瑶在楼梯拐角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声音里带着早晨特有的亮。
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梯口时,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校服口袋。空的。又摸了一下另一边。发卡还在,塑料的边角贴着指尖,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从昨天早上起我就没再把它放在夹层里了。它在我口袋里,贴着布料,跟着我走每一步,像一个不用确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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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晨读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我从后门进去,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拉开拉链拿课本。动作很机械,但我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走廊上,走廊空着,只有一个人端着水杯走过去,不是她。
我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手指在页面上划过,字母和单词在眼前排成行,我读了一个句子,读完之后发现完全不记得刚才读的是什么。又读了一遍,这次记住了前三个单词。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的视线没有抬起来。课本上的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这次读进去了,但同时也听到了,脚步声在窗户外面的走廊上停了一下。
就一秒。
没有更长,没有更短。一个从匀速走路的节奏中凭空出现的停歇,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远。
我没有抬头。
但我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声停顿的间隙里,我感觉到窗外的光线被短暂地遮了一下又恢复了。
我翻开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晨读课的四十分钟我大概只真正读进去三页半。剩下的时间,课本上的字像水面上浮动的影子,看得见但抓不住。我试着让自己专注,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偏到窗外那一段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走廊里人不多,我的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着发卡的边缘。转弯的时候我没抬头看,然后我闻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是很淡的、混着布料本身的棉质气味,像洗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洗不掉的干净味道。
我停住了。
她站在饮水机前面,背对着我,正在接水。她的手指按在红色的热水开关上,杯子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
我想转身走。
但我的脚没动。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不到两秒。比我预想的短,但比普通擦肩而过的人之间的对视要长那么一点,长到足够让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的校服领口,又移开。
她没有绕道。
她端着水杯从我身侧走过,走到和我肩膀齐平的位置时,她的步子放慢了,但没有完全停下。
“你昨天傍晚……在银杏树下吗?”
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等我回答。问完这句话,她的步速恢复了正常,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转角消失在教学楼的另一端。
我站在饮水机前,手指按在开关上没有松,水已经接满了,溢出来凉凉地流到我手指上。
我松开了开关。
纸巾盒在旁边的窗台上,我抽了一张擦手指,擦得很慢。擦完指尖之后我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端着水杯回到教室,坐回座位上,把杯子放在桌角。水是温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我把杯子握了一会儿,没喝。
昨天傍晚。
我在银杏树下吗。
我在。
我不但在,我还触碰了那根断口的树枝,指尖压着粗糙的断面压了很久,然后我回去了。她不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那我摸的那根树枝,她后来也摸过吗。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温的流进喉咙,但我吞咽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嗓子有一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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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班会课之前的那个课间,我回到座位上,手伸进抽屉拿笔。
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笔记本的边缘,不是课本的书脊,是一张纸,但它的触感不是普通的纸,是被折叠过的、有棱角的纸。
我停住了。
手指沿着那张纸的轮廓轻轻摸了一下。摸到了折痕,摸到了折叠时被压得很紧的棱边,摸到了一个形状,像是叶子的形状,又像是船的轮廓。
我没有立刻把它抽出来。
我先看了一眼周围。旁边的同学在低头翻手机,前排的人在和后排聊天。没人注意我。
然后我慢慢地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抽了出来。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被折成了银杏树的形状,不是复杂的折纸,是一种简化的、用折痕模拟树叶轮廓的折法。折得很仔细,每个角都压得很平,像是折它的人花了很长时间让它变得方正。
我把它放在课桌下,指尖轻轻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幅简笔画。
一棵树。树下有两个并排的人影。
没有字。只有一棵树和两个人。
我把折纸重新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它。
我把折纸放进文具盒的夹层里,不是放书包,是放在文具盒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指尖在拉链头的位置停了一下,确认拉紧了,才把手收回来。
班会课开始后,班主任在前面讲着什么,我听了几句,发现没在听,就不再努力听了。我的手放在课桌下面,指尖搭在文具盒的拉链上,没有拉开,只是放在那里。
银杏树。
两个人。
她画了两个人在树下。
不是一个人在树下等她,是两个人。她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我把文具盒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课桌上,用课本挡在前面。然后我翻开课本,假装在看某一页,视线落在纸面上,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指尖下的文具盒表面凉凉的,金属的拉链头贴着我无名指的指腹。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文具盒握在手里,走出了教室。
书包背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握着文具盒。拉链没有拉开,但我能感觉到夹层里那张折纸的存在,它在那里,压着笔和橡皮擦,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安静地躺在一个不该属于它的位置。
我没有犹豫。
我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发卡的边缘贴着我的指腹。另一个口袋里是文具盒,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方方的轮廓。
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夕阳的光刚好从教学楼的那一侧斜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干透了的沙沙声。
我看了一眼树下的长椅。空的。
我看了一眼树根周围的地面。落叶,石子,土块,还有一片,
我蹲了下来。
在那根我曾经抚摸过的断口正下方的落叶层上,放着一片被压平的银杏叶。不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那种卷曲的叶子,是被压过的,平展的,像是被人夹在书里放了很久才取出来的那种。
我伸手去拿它。
指尖碰到叶柄的时候,我感觉到叶脉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凸起,不是叶子本身的纹路,是另一种触感。
我把它翻过来。
叶脉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条线。不是字,是一条沿着叶脉主干方向画过去的直线,笔压很轻,像是怕画出痕迹一样小心翼翼。
我握着这片叶子,站起来。
抬头的时候,侧边的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转过墙角,消失在转角处。
我只看到了一个背影,深色校服的轮廓在转角边沿一闪而过,没有更多。
我的手指握紧了叶子。
没有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握着这片叶子和文具盒,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来的时候把我耳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我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叶子,画了线的那一面朝上,圆珠笔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没有蹭到我手指上。
我把叶子放进了文具盒的夹层里,和那张折纸叠在一起。拉上拉链。
然后我朝校门口走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
往右是回家的路,若瑶说“早点回来”,她应该已经到家了,或者正在回去的路上。往左是去七号仓库的方向,我还没去过那个仓库,我只听过它,只知道它在那里。
我往左迈了三步。
然后我站住了。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没有未读消息。锁屏界面空空荡荡,连推送都没有。
我关了屏幕。
手握着手机垂在身侧,没有放回口袋。
往左的路在夕阳下看起来安静又平常,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路边的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被风吹弯了腰。
我没有再往前走。
但我也没有往右走。
我站在岔路口的中间,左手握着文具盒,右手里攥着手机,口袋里贴着发卡边缘的塑料。风又来了,吹得校服下摆轻轻摆动。
路口的红绿灯跳了一下,变成了可以通行的绿色。
但我没有动。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向左边那条路的方向。我看着那条路,脚边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不是银杏叶,是普通的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枯黄卷曲了。
我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然后我把它捡起来,放进了校服的另一个口袋里,和发卡分开放,隔着布料的厚度,各据一方。
我没走。
也没动。
夕阳的光把整条路染成一种介于金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暖的,但已经没什么温度了。我站在路口,感觉到口袋里的发卡和叶子隔着布料互相抵着,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隔着一堵墙壁各自安静地待着。
手机屏幕又暗了一格。
我没有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