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走在回家的路上。

测验结束后的庆祝活动比预想的丰盛,待到主宾尽欢,转眼天都快黑了。

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不过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回去。

但他其实不喜欢夜晚。

不是因为害怕黑暗。七区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稀疏,巷子里偶尔有野猫跑过。他只是觉得,一到晚上,那个白天可以暂时忘记的念头就会从心底浮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母亲从不提起父亲。家里没有画像,没有信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父亲存在过”的东西。

只有每月按时送来的钱,用一个精致的信封装着,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威斯以前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母亲只是摸摸他的头,笑着说:

“等你再长大一点。”

后来他就不问了。

。。。。。。

周六的假期日,无所事事的威斯坐在自家客厅里发呆。

已经入春了,时间过得好快。

自开学测试结束后,海因就忙了起来,虽然他以前就经常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自从这学期开始,知道学校的藏书室对他开放后,海因就经常把自己关在里面大半天,还经常缺勤上午的文化课。

想到这,威斯也笑了。

海因在测验中文化课考了第二,不是因为不如第一名的爱莉娜,而是他故意空题不写。即使现在天天旷课,面对老师的各种刁钻问题依然对答如流,把几个老师的鼻子都气歪了。

最后还是总教官发话,给了海因上午相当多的自由时间。结果海因这个家伙得寸进尺,不光自己旷课,最近还试图拉着爱莉娜旷课,气得文化课老师们跑到总教官那里闹。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母亲早上就出门了,说是“见个朋友”。威斯知道“见朋友”是什么意思——母亲有她自己的事,他从来不问。

他想起小时候来家里的各种人。

印象不太清,只记得有高大的穿着甲胄的男人,有穿着女仆装气场强大的女性,还有一些点头弯腰,让威斯一看就讨厌的家伙,他总觉得那些和母亲长的有点相似的人,看母亲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物品。

但母亲表面上永远那么温和、有礼,威斯却知道她私下里也会发呆,也会一个人默默地抽泣,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另一面。

那样的母亲,总是会满脸歉意地抱着他,从来没有向他倾诉不满,也没有责备他的软弱无能,只是安抚他,只是鼓励他要多出去走走,多和别人相处,不要害怕受伤。

威斯知道的,母亲虽然很忙,但也很爱他。

所以开学的时候,尽管被人欺负,被人羞辱,他也不想让母亲担心,那段时间,母亲经常连家都回不了几次,都是家中的仆人在维持。

不过说实话,他当时也确实坚持不下去了,如果不是那个叫海因里希的人。

他还记得最开始,自己坐在海因的后面,海因从不看他,不如说,除了早就认识的爱莉娜,那个家伙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

海因对谁都一副保持距离的样子,虽然有点冷漠,但也相当安全。

威斯看在眼里,海因并非平民出身,但对平民的态度其实不错,不止是平民,准确的说,只要你找他的态度还可以,海因其实挺好说话的。

他也并非不识礼数,但威斯能感觉到,他确实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哪怕是那些被排挤的学生。

如果是自己的话,是不是也可以?

这样想着,威斯试图接触他,或许海因自己都不记得,他确实在很多小事上帮过自己。

当然,威斯也知道自己对海因也是有愧疚的,因为很早前的一次实训课上,自己绊倒了爱莉娜,却因为害怕教官而没有选择扶起她。

看着海因陪在忍着眼泪的女孩身边,威斯其实很羡慕爱莉娜,她有着自己没有的,值得托付和信任的朋友。

本来以为会被海因报复,但从那以后他似乎都忘记这些事了。

威斯想着,他知道这位朋友很特殊。

海因总会在课上用一种奇怪但好看的符号写很多记录。

海因总是在文化课上用各种新奇的思考呛住提问的老师。

海因总是在战斗时用各种各样的小技巧,每次赢了,他都会说这是“技术的胜利”,少有几次输了,也会听到他说“必将活用于下一次。”

他羡慕着海因,羡慕着他的优秀,他的强大,他的不为所动。

但那个夜晚,他看到了海因的另一面。

那个冷静的家伙,也会退缩,也会愤怒,也会挣扎,如果不是因为被挑衅,被堵死了退路,威斯相信那时候的海因一定会不管自己果断跑路。

但即使面对那种不利的局面,海因明知道可能打不赢,他还是冲了上去,用牙咬,用头撞,用所有能当作武器的肢体跟四个人打了起来。

海因一直不知道,他当时的疯狂,对威斯来说,是莫大的鼓舞和示范。

原来,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勇气就够了啊。

受他感染,威斯冲了上去,也冲破了环绕自身的无形枷锁。

最后,当威斯躺在巷子的地上,看着海因莫名其妙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才明白。

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他跟自己一样,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威斯至今还记得那一晚,那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如释重负。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也和舒卡蕾塔家逐渐熟悉。

威斯很珍惜现在的日子,珍惜这段值得依靠的友谊。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会担忧,这样的日子真的会一直保持下去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的家庭太特殊了,特殊到他不愿提起关于自己的一切。

。。。。。。

门开了。母亲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威斯,怎么一个人坐着啊?”

谢林德夫人脱下外套,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饿了没?我让厨房准备晚饭。”

威斯摇摇头,又点点头。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有事想问我?”

威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母亲,我真的能一直待在海因身边吗?”

“哦?”

“海因总是在忙,他那么优秀,强大,但他还总是找新的目标,我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迷茫……”

“他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查尔斯百长也很少陪伴他,但他却不在意,他理解甚至能帮自己的父亲,他好像永远都在跑,永远不停……”

谢林德夫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威斯,”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是我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威斯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清澈,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知道母亲不会骗他,但那种“被隐瞒”的感觉,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海因呢?”他忽然问,“他知道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孩子?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但他不会问。就像你不会提一样。”

威斯点点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海因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就像他从来不问海因为什么懂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不问,但都知道。

。。。。。。

晚饭后,威斯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装着一把木刀,是当时跟海因一起在武器店定制的,他其实不认识这种形制,教官推荐时也说过他其实不适合用这种轻巧的,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也许只是想证明,他和海因是一起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

威斯探出头,看见海因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肩上扛着木刀,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威斯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威斯的目光对上。

“发什么呆?”

海因喊着。

“爱莉娜让我来叫你,明天去城东转转。”

“好!”

威斯应了一声,缩回脑袋,心跳得比刚才更快。

他把木刀放回盒子,又看了一眼。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刀身上。

第二天,阳光很好。

威斯早早出了门,在约定的街角等海因。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知道海因根本不会注意。

海因远远走来,还是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对路边的一切漠不关心。

“走吧,爱莉娜那边说她直接去城东等我们。”

海因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昨晚没睡好?”

威斯摇摇头,又点点头。

海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城东比城西热闹,人也多。卖艺的、摆摊的、杂耍的,到处都是。威斯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被海因拉着躲开横冲直撞的小孩。

“你知道吗,”海因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南领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么多人。”

威斯愣了一下:“南领?”

“对,南领的边境小镇,是老家,后来才搬到帝都。”

海因说着,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边人少,树多,冬天比这边还要冷。”

威斯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海因说起“那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怀念,也不是厌恶,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想回去吗?”威斯问。

海因有些疑惑地反问:

“为什么还要回去?”

威斯没有回答。

城东的集市比想象中更大。爱莉娜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正挑着什么。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你们好慢!”

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银色的发带,“好看吗?”

威斯点点头。海因瞥了一眼,随口说:“还行,跟大小姐真配啊。”

爱莉娜的脸红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逛。

威斯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能和他们在一起,比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好多了。

傍晚,三人各自回家。

威斯推开门,母亲正在客厅看书。她抬起头,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威斯点点头。

“那就好。”母亲放下书,走过来,轻轻抱住他,“威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至少都有朋友了。”

威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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